移地健嗤笑一声,身子微微前倾,气场压迫感骤增:“患难相扶?草原上落难的人千千万,你怎不护旁人,只护她?”
“只因我与她、周老先生,一同从截杀里逃出来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许汉魏神色淡然,语速不急不缓,字字条理清晰,“我曾作为质子孤身一人在黠戛斯,无亲无故,无兵无权,若连同行的同伴都弃之不顾,都督觉得,这种背信弃义之人,留着又有何用?我护她,亦是护我自己在这草原的立身之本,绝非男女私情。”
他不落下风,反倒主动抛出论点,把护持之举,拉到立身行事的层面,避开情感纠葛,直指利害,瞬间扭转被动局面。
移地健眸色一沉,显然没料到他被围堵至此,还能如此从容辩驳,抬手示意暗卫退下,屋内只剩两人,对峙感更甚:“巧言令色。本督不信,男女之间,何来纯粹的患难之交。”
“都督不信,只因都督心中存了执念,便以己度人。”许汉魏微微抬眸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锋芒,“都督执掌回纥,权倾朝野,想要的是绝对掌控,容不得旁人染指分毫,这份心思,用在权势邦交上,是雄主之姿;用在一介女子身上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竟敢直言点破移地健的执念,甚至评点其得失,这番话,已是针尖对麦芒,毫无退让。
移地健猛地攥紧扶手,指节泛白,杀意瞬间暴涨,周身寒气逼人:“你敢教训本督?”
“不敢,只是实话实说。”许汉魏神色不变,没有半分惧色,继续从容开口,“都督若只为泄愤杀我,不过是举手之劳,可杀了我,除了能解一时之气,再无益处。反倒留我,都督能得一谋士,一能处理中原邦交文书,二能制衡草原旧部,三能避嫌远祸,绝不插手都督在意之人的半分事,这笔账,都督该算得清。”
以利相诱,让移地健不得不权衡。
“你倒自信,觉得自己一定能被我留下来不可?”移地健压下杀意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却没再发作,显然被他的话戳中了心思。
“因为都督确实需要我这样的人。”许汉魏淡淡开口,目光坦荡,“草原武将多,谋臣少,通晓中原规制、又无任何派系牵绊的谋臣,更少。我若想对林砚有不轨之心,不必等到今日,更不必在都督眼皮底下动手;我若想背叛都督,也无处可去。留我,都督得一助力;杀我,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尸首,孰轻孰重,都督自有决断。”
移地健盯着他看了许久,屋内死寂一片,两人目光交锋,一个阴鸷偏执,一个从容淡定,皆是步步为营,没有一方落下风。移地健不得不承认,许汉魏的话,句句在理,他杀不得,也杀之可惜。
良久,移地健缓缓松开扶手,杀意渐敛,却依旧带着狠戾:“你很会说。但本督依旧不信你。”
“信不信,是都督的事,做不做,是我的事。”许汉魏微微颔首,姿态依旧从容,“我可以立誓,此后若非都督授意,绝不靠近林砚半步,绝不与她多说一字,所有精力,皆为都督所用。若违此誓,任凭都督处置。”
他主动给移地健递台阶,立下死约,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,又满足了移地健的掌控欲,让这场智斗,有了双赢的余地。
移地健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语气冰冷,却已无杀心:“好,本督留你。但你记住,你的命,攥在本督手里,一旦有半分异心,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我的命,是都督留的,自然由都督掌控。”许汉魏起身,微微拱手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,“身为质子,已经习惯仰人鼻息。只是都督也不别忘了,我作为质子毕竟还是代表回鹘与黠戛斯之间的情谊。”
移地健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挥手示意暗卫将他带下去看管。许汉魏脚步沉稳,跟着暗卫走出石屋,雾气裹住他的身影,他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冷静的盘算。
石屋内,移地健独自端坐,指尖再次叩响扶手,眸色复杂。他从未见过这般身陷绝境却依旧从容不迫、智辩均敌的人,许汉魏的锋芒,让他忌惮,却也让他愈发觉得,此人留着,确有大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