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微亮,风雪稍歇。
林砚是被冻醒的。
一闭眼就是许汉魏那张脸,一整夜噩梦连连,全是实验室抢文献、抢数据、抢署名的场面。
“一定是幻觉。”她揉着太阳穴自我安慰,“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,不可能是他。”
她抱着簿册,踩着积雪往都督府走,心里依旧只有一个目标:苟、躺、不掺和。
可她刚走到半路,便再次被移地健拦住。
回鹘权臣骑在高头大马上,银狐裘衬得他眉眼愈发锋利,笑意沉沉:“石兰小吏,考虑得如何?替我做事,保你富贵无忧;拒绝我……你那小毡帐,可挡不住草原的风雪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砚垂首,态度依旧谦卑:“小人无能,不敢耽误大人大事。”
移地健眼神一冷,翻身下马,逼近一步,俯身凑近她耳畔:“别给脸不要脸。这草原上,想死的人,活不过今夜。”
林砚后背瞬间冒冷汗。
这个疯批是真的会杀人。
她强装镇定,一言不发,只是固执地低着头。
移地健盯着她许久,忽然嗤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袋钱,掷在她面前。
钱币撞击的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“五十贯。”他语气轻淡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,“够你还债,够你买羊,够你躺一辈子。我再给你一日时间考虑。明日此时,不给我答复,你就等着被扔去喂狼。”
语罢,翻身上马,扬鞭而去。
林砚站在风雪里,看着脚边那袋沉甸甸的钱,浑身冰凉。
躲不过了。
拒绝是死,答应也是死。
躺平之路,彻底被堵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捡起钱袋,放回自己的小帐,然后抱着簿册往都督府走去。
眼下唯一的活路,就是抱紧都督府大腿,老老实实做事,不被移地健抓住任何把柄。
可她刚到帐内,达干大人便将一摞厚厚的回鹘文账目狠狠砸在她面前。
“今日必须清点完毕!明日唐使便至,出半点差错,提头来见!”
林砚翻开一看,头皮瞬间发麻。
八世纪手写回鹘文,方言混杂,涂改无数,里面还藏着侵吞钱帛、私运战马的黑账。
她虽学过回鹘文,却根本啃不动这种原生态古卷。
完了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她坐在案前,对着一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,愁得快要薅掉头发。
就在她几乎绝望时,帐帘被轻轻掀开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林砚抬头,心脏猛地一缩。
是他。
那个长得跟许汉魏一模一样的回鹘质子——药罗葛·墨啜。
他怎么会来这里?!
林砚瞬间绷紧神经,立刻低下头,摆出最麻木、最迟钝的模样,心里疯狂敲响警钟:
不能说话!不能露怯!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常!
他只是长得像!不是许汉魏!绝对不是!
许汉魏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背影,看着她死死攥紧炭笔的手指,看着她过分刻意的“迟钝”,眸底笑意更深。
慌了。
她慌了。
越是掩饰,越是破绽百出。
“达干令我过来,看看账目进度。”他开口,依旧是流利标准的黠戛斯语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林砚垂首:“回质子,账目繁杂,小人……正在清点。”
“回鹘文?”许汉魏俯身,拿起一卷文书,目光扫过,淡淡开口,“这是漠北方言,与常文不同。你看不懂?”
林砚心里一紧。
他看得懂?
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是……小人学识浅薄。”
许汉魏看着她紧绷的侧脸,看着她耳尖微微泛红、强装镇定的模样,忽然起了逗弄之心。
他拿起炭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回鹘文词汇,语气淡淡:“此字,何意?”
林砚低头一看,瞳孔微缩。
这个词,是现代回鹘语言学里一个极冷门的方言转写词,只有他们研究所内部才会用。
一个八世纪的古代质子,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词?!
她心里巨浪翻涌,脸上却不动声色,摇头:“小人不知。”
许汉魏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神,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。
装。
继续装。
他放下笔,语气平淡:“确实晦涩。我帮你译。”
不等林砚拒绝,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,拿起文书,逐字逐句翻译起来。
两人肩并肩坐着,距离极近。
林砚浑身僵硬,如坐针毡,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雪后冷香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太像了。
连低头看书的姿势、握笔的手法、皱眉的小动作……
全都一模一样。
可他说的是古语,写的是古字,举止做派全是古代贵族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