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元十七年,深冬。
黠戛斯北境的风雪,是能冻裂骨血的寒。
林砚是在一阵刺骨的冷意里骤然惊醒的。
鼻尖先冲入一股浓烈的酥油、羊膻、陈旧毡子混合的气味,呛得她猛地咳嗽。入目是低矮发黑的羊毛帐顶,粗麻线歪歪扭扭,身下垫着半干的干草,硬得硌人,身上裹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、薄得透光的褐色短褐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不是她的实验室。
没有校勘到一半的《黠戛斯行记》残卷。
没有熬夜堆成山的文献。
下一秒,不属于她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。
这里是大唐贞元十七年,北境之外,黠戛斯汗国属地。
她是都督府最底层的文书小吏,阿热·石兰,无父无母,负债三头羊,因上月写错一笔赋税账被罚去三个月口粮,再还不上债,就要被卖到回鹘商队为奴。
而她本人,林砚,二十一世纪顶尖高校边疆史研究所的卷王,为了一篇《黠戛斯与回鹘朝贡考》连熬三夜,闭眼再睁眼,直接穿进了自己研究八年的时空。
堪称学术狗的终极报应。
林砚僵坐在干草堆里,足足愣了百息之久。
没有崩溃,没有痛哭,只有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平静——甚至还有点松气。
不用写论文。
不用改稿子。
不用被导师催进度。
更不用看见许汉魏那张每次出现都能让她想撕稿子的脸。
简直是梦想中的Gap Year。
就是地点狂野了点,条件地狱了点。
“罢了,”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,低声自语,“既来之,则躺之。不站队、不掺和、不加班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她刚立下咸鱼三大铁律,帐帘“哗啦”一声被人狠狠掀开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猛灌进来,林砚冻得浑身一缩,抬头便撞进一双锐利如鹰、笑意阴冷的眼睛。
来人一身回鹘贵族紫袍,肩覆银狐裘,腰束金玉带,身姿挺拔,眉眼锋利如刀——正是回鹘派驻黠戛斯的实权权臣,移地健·咄悉匐。
原主记忆里,这是个疯批。
权欲滔天,手段狠厉,觊觎黠戛斯都督兵符已久,前几日还曾威逼原主替他窃密。
林砚瞬间绷紧神经,脸上却摆出最麻木、最怯懦、最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“石兰小吏。”移地健缓步走近,声音低沉磁性,却像毒蛇吐信,带着致命的压迫,“今日都督府清点马籍,你这支管文书的笔,可得握稳了。”
林砚垂首,声音细弱:“小人只懂记账,不懂其他。”
“哦?”移地健俯身,指节轻轻挑起她的下巴,指腹冰凉,“可你欠部落三头羊,再还不出,就要被送去回鹘商队暖床了。替我办一件小事,三十头羊,五十贯钱,立刻送到你帐前。”
林砚心里疯狂骂娘。
来了,经典权臣逼良为娼桥段。
可惜她不是热血逆袭女主,她只想躺平。
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,态度恭顺又卑微:“大人抬爱,小人无能,字都认不全,怕误了大人的大事。”
移地健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
“有趣。这草原上,人人攀附权贵,唯有你,一心缩在壳里。”他甩下一块干酪,语气轻佻却危险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躲到几时。”
语罢,转身掀帘而去,狐裘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冷香。
林砚看着地上那块硬邦邦干酪,长长舒了口气。
危机暂解,苟命成功。
她啃着干酪,刚准备继续规划草原躺平人生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。
她好奇探头,便看见一群黠戛斯武士,正推搡着一个青年往东首质子帐走去。
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回鹘质子长袍,身形挺拔,肩背笔直,即便被人粗暴推搡,也依旧站得稳如青松。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张清俊锋利、线条干净至极的侧脸。
只一眼,林砚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
……有点眼熟。
但她立刻甩甩头,把荒唐的念头压下去。
不可能是许汉魏。
绝对不可能。
他此刻应该在敦煌挖简牍,跟他导师一起快乐搞研究,怎么会跑到八世纪草原上当回鹘质子?
一定是长得像。
一定是幻觉。
林砚强行压下心悸,低头继续啃干酪。
她不知道,就在她缩在帐内苟命时,不远处质子帐里,刚刚穿越过来的许汉魏,正坐在毡垫上,指尖捏着一张回鹘文文书,眼神沉沉地望向她那座破旧小帐的方向。
他也是穿越者。
摸了块鲁尼文石碑,一睁眼就成了回鹘送往黠戛斯的质子,药罗葛·墨啜。
而刚才那一眼,他看见了那个叫石兰的黠戛斯小吏。
身形、眉眼、甚至低头皱眉的小动作……
像极了一个人。
像极了他斗了整整五年、导师死对头手下最能卷的学生——林砚。
许汉魏指尖微微一顿。
像。
太像了。
像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可这里是八世纪黠戛斯草原,不是二十一世纪高校实验室。
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。
许汉魏垂下眼,掩去眸底翻涌的惊疑与探究。
不能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