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城匍匐在两国交界的裂谷深处,终年雾气如冤魂缠绕,城墙以焦黑铁岩与风化的骸骨垒叠而成,传闻是前朝流放罪臣的埋骨地。三百年来,这里滋养成法外之徒的巢穴、走私贩的销金窟、亡命者的最后驿站。
荀望旌与崔玠扮作狄族皮货商人,粗犷裘袍掩去一身风华。阿依努以金丝面纱覆脸,只露出一双灼灼琥珀眸。三人混入一队运送兽皮的商旅,随着腥臊的车马滚入城门。谢锋率百名玄甲精锐散作脚夫、赌徒、流莺,如滴水入海,约定子夜在斗兽场外的“断骨酒肆”汇合。
城内街道狭窄如毒蛇肠道,两侧歪斜木楼似随时要倾轧下来,黑洞洞的窗口后,无数目光如鬣狗舔舐着行人。空气里浮荡着腐肉、劣酒与陈旧血腥混杂的浊气,偶有铁笼车轧过石板路,笼中关着形销骨立的人或兽,眼神空洞如枯井。
“此地万物皆可买卖。”阿依努压低嗓音,面纱随吐息微动,“人命、秘密、鸩毒、军弩……只需付得起代价。”
崔玠目光掠过一处巷口——几个卯童被生锈铁链拴在木桩上,颈悬价牌,最小的那个缩在角落,瘦得肩胛骨如翅凸出。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蜷。
荀望旌的手掌无声覆上他腕骨,力道沉稳如磐石:“事有轻重,元璧。”
斗兽场矗立于城心,形似倒扣的巨碗,通体由整块黑岩凿刻而成,入口处守卫俱是魁梧巨汉,面上刺着靛青兽纹。阿依努亮出一枚森白兽骨令牌,守卫神色骤变,躬身退让时,铠甲摩擦声刺耳。
场内景象,远比外头更为狞厉。
环形看台分作三层:底层散客乌泱如蛆蚁,喧嚣震天;中层以腥红纱帘隔出雅座,影影绰绰可见举杯人影;顶层则是密闭的琉璃包厢,专为“贵客”所设。场中央乃一深逾三丈的沙坑,黄沙早已被经年血渍浸成暗褐,尚未干涸的新血正顺着沙缝蜿蜒渗下。
此刻坑中正上演“人熊搏命”。一名赤膊汉子左臂已被黑熊撕扯得筋骨外露,却仍嘶吼着将短刀捅进熊目。黑熊痛极狂怒,巨掌拍下,头颅如熟瓜迸裂。欢呼声霎时掀翻屋顶。
阿依努引二人登至顶层最里侧的包厢。厢内铺着西域绒毯,兽首香炉吐息浓腻,一面剔透水晶墙正对斗兽坑,血腥细节纤毫毕现。
“冯允何在?”荀望旌拂去裘袍沾染的尘灰。
“稍安。”阿依努执壶斟酒,玛瑙杯沿映着她冷冽的眼,“‘珍兽宴’压轴的……才是正主。”
话音方落,场中铜锣骤响三声。
沙坑底部轰然开裂,升起一座精铁囚笼。笼中缚着一人——白发散乱如枯草,手脚皆被铁链洞穿,正是冯允。然而他身侧,竟还立着另一道影子。
那人身形高瘦如竹,披一袭玄黑斗篷,面上覆着青铜鬼面,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。他手中缠绕着一根乌沉长鞭,鞭梢轻点,冯允便浑身剧颤,喉间溢出痛苦呻吟。
“那是何人?”崔玠蹙眉。
“斗兽场之主,自称‘鬼师’。”阿依努指节微微发白,“三十年来无人见过其真容,连我父王亦要容让三分。”
鬼师抬臂,满场喧嚣骤歇。
“诸位贵客。”他嗓音嘶哑如锈铁摩擦,却字字清晰贯入每人耳中,“今日压轴之戏,非斗兽,乃……审叛。”
鞭梢陡然指向冯允:“此獠,前朝东宫詹事,背主忘恩,遁逃北境。今日,便以此叛徒之血,飨宴八方!”
冯允猛然昂首,眼中爆出癫狂的光:“鬼师!你明明应允过我——”
“我应允留你全尸。”鬼师低笑,声如夜枭,“此刻,便兑现。”
他击掌三下。
沙坑四壁铁闸轰然洞开,四头饿绿了眼的草原狼狂扑而出!獠牙滴涎,直取冯允咽喉!
冯允惨嚎未绝——
“咻!咻!咻!咻!”
四支弩箭破空疾至,精准贯穿狼颅!饿狼哀鸣倒地,血溅黄沙。
满场死寂。
鬼师缓缓转身,青铜面具对准顶层包厢。
水晶墙后,荀望旌放下手中银弩,推开包厢雕门,一步步踏下旋梯。崔玠与阿依努紧随其后,谢锋率人已控住各处出口,刀锋寒光流泻。
“鬼师先生。”荀望旌停驻场边,语气温雅如赴清谈,“此人系我大靖钦犯,烦请交还。”
鬼师静默良久,骤然爆发一阵大笑。
那笑声癫狂似哭,回荡在血腥场中令人齿冷。笑罢,他抬手摘下面具——
露出一张遍布火燎疤痕的脸,右眼灰翳如死鱼,左眼却亮得骇人,如淬毒之刃。
“荀望旌,”他缓缓吐息,“你比你父亲,多了三分胆魄。”
荀望旌瞳仁微缩:“阁下认识家父?”
“何止认识,”鬼师咧嘴,疤痕扭曲蠕动,“二十年前,颍川荀氏私通北狄贩运铁器,是我替你父亲押的货。后来东窗事发,荀家弃卒保帅,一把火烧尽整支商队,一百三十七条人命……”他独眼迸出怨毒的光,“唯我一人,从尸堆火海里爬出。”
指尖抚过脸上凹凸疤痕:“这烙印,是你荀家赏的。”
场中落针可闻。
荀望旌面色沉静如古井,只道:“陈年旧债,与我何干?”
“与你无关?”鬼师嗤笑,“那你可知,当年那批铁器,最终流往何处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如掷铁钉:
“卖给了北境左贤王。而左贤王用那批铁所铸的刀剑,在苍狼山一役……斩下了荣亲王的首级。”
话音掷地,崔玠背脊骤然绷紧如弓弦。
苍狼山,荣亲王——那是萧珏生父战死之地,亦是韩朔口中,狄族女奴携子南逃的起点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崔玠喉间发涩。
“我是说,荀氏血脉里,早浸透了皇族的血。”鬼师独眼死死咬住荀望旌,“而你,世子,如今竟替皇权鹰犬,剿杀故旧之后——可笑否?可悲否?”
荀望旌沉默良久,忽而轻笑出声。
那笑意里泛着世家子独有的、漫不经心的残忍:“鬼师先生,你错了一着。”
“哦?”
“荀某此生,从未替任何人卖命。”荀望旌缓步上前,剑尖斜指血沙,“我所行诸事,只为己心,与我的人。”
他侧眸,目光如羽掠过崔玠的侧脸。
“至于荀家旧债……”他转回视线,剑锋抬起一线寒光,“阁下若欲讨还,随时恭候。但今夜,冯允我必带走。”
鬼师眯起独眼:“若我不允呢?”
“那便试试。”荀望旌笑意渐深,“是你这黑水城牢固,还是我大靖铁骑的马蹄坚硬。”
语毕,斗兽场外骤然杀声震天,地面剧颤,如千军万马奔腾压境。
鬼师面色骤变。
谢锋疾步入内,抱拳凛报:“世子,北境三千轻骑已抵城下,左贤王狼符手令在此——黑水城若有阻挠,即刻踏为齑粉。”
他展开一卷暗黄羊皮,末端狼头金印在火光下猩红欲滴。
鬼师盯着那枚金印,独眼中翻涌着怨毒、不甘,最终淬炼成一片死寂的灰败。良久,他缓缓侧身,让出囚笼:
“请便。”
荀望旌未再多言,示意谢锋押解冯允。经过鬼师身侧时,他脚步微滞,声如寒刃低鸣:
“当年火中一百三十七命,荀家欠你一条生路。今夜不杀,两清。”
鬼师浑身剧震。
荀望旌已拂衣而去。崔玠紧随其后,经过鬼师时,忽觉那独眼如钩锁死自己,干裂嘴唇无声翕动,吐出二字:“小心。”
崔玠蹙眉回望,却只捕捉到鬼师没入阴影的残影。
三人押解冯允步出斗兽场时,城外铁骑列阵如黑云压城,火把连绵似燎原之火。阿依努翻身上马,裘袍在夜风中猎猎飞扬:
“冯允已擒,北境清白可证。请世子、崔尚书——随我北上草原,面见父王!”
荀望旌与崔玠对视一眼,彼此眸中映着火光与决意。
草原之行,已成定局。
而前方,是更辽阔的莽苍,与更深不可测的迷雾。夜风卷起沙砾,如命运的齿轮,开始缓缓转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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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贤王的金帐扎在敕勒川北麓,背倚终年覆雪的苍茫山脉,面朝波涛般起伏的草海。时值初夏,草原上繁花泼洒如锦绣,远处牛羊群如云絮游移,一派宁静丰饶。然而王帐四周甲士环立,铁弓折射着冷冽日光,刀刃上的寒意割裂暖风,肃杀之气沉沉压来。
荀望旌与崔玠勒马帐前时,左贤王已亲自掀帘出迎。
这位雄踞北境二十载的狄王,年约五旬,鹰目深陷如岩窟,虬髯间已掺银丝,一身玄黑狼裘裹着山岳般的身躯,腰侧金刀吞口处镶着血红玛瑙。他目光先掠过荀望旌,颔首时颈骨发出轻微的铮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