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渊峙 > 第26章 第 26 章

第26章 第 26 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“颍川侯世子,漠北的风早将你的名字吹遍了草原。”

随即转向崔玠。那双洞悉过无数生死战局的鹰目骤然凝住,仿佛穿透时光尘埃,在辨认一道失落的影子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汉话带着狄族特有的沉浑腔调,却字字清晰如刻:“崔尚书……一路辛苦。”

这声问候太沉,沉得不像初见,倒像一场迟来多年的相认。

帐内铺着寸余厚的雪白羊绒毡,银盘盛着滚烫的奶酒与焦香烤羊,侍女赤足无声往来。左贤王踞坐主位,身后立着象征王权的九旄白狼纛。阿依努褪去面纱侍立其侧,呼延灼按刀守在帐门,如同一尊铁铸的狼雕。

“冯允已押入石囚帐,待大靖使者验明正身,任凭处置。”左贤王举起嵌绿松石的银杯,腕骨粗粝如老树根,“这一杯,敬二位为草原洗刷污名之功。”

荀望旌举杯相应,崔玠的指尖却悬在杯沿之上。

“王爷。”崔玠抬眼,眸光清冽如雪山融水,直直刺入那片浑厚的威严中,“冯允在黑水城曾言,我身上留有狄族烙印。此事……王爷可知?”

帐内暖融的空气骤然冻结。

左贤王缓缓放下银杯,杯底与银案相触,发出清冷一响。他沉默良久,帐外风声穿过缝隙,呜咽如远古歌谣。终于,他长长一叹,那叹息里翻滚着二十四年尘封的砂石:“果然……还是瞒不过你。”

他击掌三声,掌音沉厚。

一名白发老妪拄着鹰头木杖,蹒跚入帐。她满面皱纹如干涸的河床,双目浑浊似蒙尘的琉璃,手中却紧紧捧着一只色泽暗沉的黑檀木匣,如同捧着一段不敢惊动的岁月。她行至崔玠面前,颤巍巍打开铜扣——

匣中是一卷边缘磨损的羊皮,一块从中断裂的旧银锁,以及……一幅巴掌大小、丝线已褪色的绣像。

绣像上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,眉眼精致如画,额间一点朱砂嫣红,颈上戴着的银锁,正与匣中那枚断锁严丝合缝。

“这是……”崔玠的指尖悬在半空,几不可察地颤抖。

“是你。”左贤王的声音沉入帐毯,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二十四年前,荣亲王战死苍狼山。他的侧妃——一位出身我兀立哈惕部的女奴——名唤萨仁,携着尚在襁褓的幼子,拼死南逃至我的领地。萨仁,她是我的……堂妹。”

他顿了顿,鹰目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:“她将孩子交到我手中时说,‘王兄,此子身淌两国血,若留草原,必成箭靶。求您送他入关,寻一处平常屋檐,让他平安喘口气,活成个人模样。’我于是遣了最信赖的心腹,将那孩子送往关内。关内接手那人……便是陈望。”

崔玠面色褪尽血色,恍如冰雪覆面。

左贤王继续道,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深处挖出:“陈望早年与我部暗中交易皮毛盐铁,我许他三辈子花不完的黄金,命他寻户清白厚道人家,让孩子隐姓埋名长大。岂料那奸商豺狼心肠,竟将孩子视作奇货,囚于金笼,伪作卯身,待价而沽……待我察知时,大错已然铸成。”

他起身,玄黑狼裘扫过毡毯,如山影移动。走到崔玠面前时,那双执刀控弦、握过生杀大权的手,竟微微发颤。他欲抬未抬,最终只沉沉道:

“孩子,你颈侧那道疤,从来不是什么奴隶印记。那是萨仁留给你的长命锁——锁上原刻着你的狄族乳名‘□□’,意为草原上的勇士。当年为抹去痕迹,才不得不磨平纹路,伪作伤疤。”

崔玠缓缓抬手,指尖触上颈侧那道伴随了他二十余年的微凸疤痕。

冰冷,粗糙,他曾以为那是商品烙下的耻印,是物化与屈辱的起点。却原来……是生母在仓皇逃亡中,能留给他最后的、笨拙的庇护。

“你母亲萨仁,”左贤王喉头哽咽,“送你南下后的第三年春天,没能熬过一场风寒,病逝在开满格桑花的山坡上。弥留时她抓着我的手,只说了一句,‘我的□□,本该是草原上飞得最高的鹰,不该……不该被困在任何笼子里。’”

帐内死寂,唯余帐外长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

许久,崔玠的声音沙哑地撕开这片寂静:“为何……等到今日才说?”

“因为我怯懦。”左贤王闭目,眉宇间刻满痛悔的沟壑,“早年不敢认,是惧大靖天威,恐引发燎原战火,累及部族。后来……是无颜认。你被陈望所囚,受尽折辱,皆因我一时盲眼,托付非人。”

话音未落,这位北境之王竟倏然单膝跪地,以狄族最庄严隆重的抚心礼,向崔玠深深俯首,额头抵近冰冷的银案边缘:

“崔玠——不,我的□□。王舅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
一国雄主,竟向异国臣子屈膝。

满帐死寂,连呼吸声都屏住。

崔玠怔怔望着跪伏于眼前的左贤王,无数破碎的光影骤然冲撞而来——幽暗笼中铁链轻响,腕上银铃叮当,陈望带着酒气捏住他下巴端详,嗤笑着说“这小卯,眼睛生得倒有几分狄人的野性”……原来一切漂泊皆有源头。

原来半生孤苦,始于血脉纠缠,终于人心诡谲。

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他冰凉颤抖的指尖。

荀望旌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,掌心传来的力量沉稳如磐石,声音低缓却清晰:“崔玠。”

他唤的是他的汉名,字字如定锚:“你是何人,从来不由血脉决定。过去不是,此刻不是,将来……更不会是。”

崔玠抬眼,跌入荀望旌深邃的眼眸。

那眼中没有惊涛骇浪的怜悯,也无山崩地裂的诧异,只有一片静默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,如同暴风雪后坚固的冰原。

“我明白。”崔玠缓缓抽回手,俯身,双手稳稳托住左贤王的手臂,“王爷,请起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:

“我姓崔名玠,大靖户部尚书。我的父母是江南常氏,早亡于永熙三年的洪灾。我此生所有荣辱功过,皆是自己步步挣来,与狄族、与荣亲王府、与任何遥远血脉……皆无瓜葛。”

左贤王身躯一震,抬头时眼中情绪翻涌如潮。

崔玠继续道,语气冷静近乎凛冽:“然,王爷今日坦诚相告,解我多年心结,元璧……感激不尽。前尘旧事,自此两清。从今往后,我仍是大靖臣子,王爷仍是北境之主。两国相交,当以诚信为基,以互利为绳,而非……系于往日私情。”

这番话理智近于冷酷。

却是在场每一个深谙权谋者都清楚的、唯一正确的抉择。

左贤王凝视他良久,眼底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苍凉大笑,笑中却带着释然的畅快:“好!好一个崔元璧!萨仁若在天有灵,必当为你傲然展眉!”

他重重按住崔玠肩头,力道沉厚如山:“你且宽心,今日帐中语,出帐即随风散。北境与大靖,仍以国书相契,以使节往来。”

他转向荀望旌,目光深沉如古井:“世子,这孩子……往后路途,烦请多看顾。”

荀望旌拱手,躬身行礼,姿态端方而郑重:“晚辈,必不负所托。”

帐外,夕阳正沉向远山,将无垠草海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。

而帐内,一场横跨二十四载光阴、牵扯两国血脉的真相,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,无声地沉入历史厚重的毡毯之下。

---

当夜,荀望旌与崔玠宿在王帐东侧的客帐。

草原的寒气自地底漫起,帐内牛粪火盆烧得正旺,暖意裹着干草的清气,混成一种粗粝而真实的气息。崔玠靠坐在层层叠叠的羊毛毡上,仰首望着帐顶那道透气的天窗。窗外星河如练,横亘在墨蓝天幕,璀璨得近乎冷漠。他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光海,久久未动。

荀望旌洗净一身仆仆风尘,褪去锦袍,换上素白常服,周身凛冽之气稍敛。他在崔玠身侧坐下,递过一壶温得正好的奶酒,铜壶触手生温。

“饮些,驱寒。”

崔玠接过,抿了一口。辛辣的暖流自喉间一路烧下去,灼得心肺微微发烫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荀景行,你其实……早有所料,是么?”

“猜到七八分。”荀望旌答得坦荡,眼底映着跃动的火光,“自萧珏道破你颈侧伤疤的来历,自鬼师在斗兽场吐出‘苍狼山’与荀家旧案的牵扯,自阿依努那双琥珀眸子总在你身上停留过久……便知你身世之下,必埋着一条暗河。”

“为何不问我?”

“为何要问?”荀望旌侧过脸看他,眸色深沉如子夜,“你是狄族血脉也好,汉家骨肉也罢,甚至真如陈望所污乃是卯——于我荀望旌而言,有分别么?”

崔玠喉结微动,无言以对。

荀望旌伸手,将他揽入怀中,手臂扣上劲瘦的一节腰,下巴轻轻抵在他微凉的发顶:

“元璧,我七岁失恃,在颍川荀氏的锦绣牢笼里,如履薄冰活了二十年。那些年我唯一勘破的,便是这世间一切名分、血脉、出身、族种,皆是虚妄牢笼。唯有握在掌中的权柄,护在怀里的活人,才是真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字字沉入崔玠耳廓:“所以,你究竟是谁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……你是我的。”

崔玠闭上眼,将额头抵在他肩窝,呼吸间尽是荀望旌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。

帐外,不知何处传来牧人苍凉的调子,混着夜风掠过草尖的呜咽,如远古传来的叹息,悠长又寂寞。

良久,崔玠的声音极轻地响起,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景行,我有时会惧……怕终有一日,你我被逼至天平两端。譬如北境铁骑南侵,大靖不得不战,又譬如——”

“没有譬如。”荀望旌截断他话头,手臂收紧,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便带你走。江南烟雨,西域黄沙,海外孤岛……天地何其辽阔,总有你我容身之处。”

“那你的抱负呢?”崔玠抬眸,望进他眼底,“盐政改制,田亩清丈,漕运通达——这些你倾注心血谋划的江山事……”

“江山事,离了谁,日月照样东升西落。”荀望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那笑里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但崔元璧,这人间……只此一个。”

崔玠眼眶骤然一热。

他仰起脸,吻上荀望旌的唇。不带情欲的炽烈,只有劫波渡尽后的依恋,与深入骨髓的确认。唇齿间残留着奶酒的微辛,和彼此温热的气息。

分开时,荀望旌的额头仍与他相抵,呼吸微促,哑声道:“睡吧,明日还需跋涉返京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相拥卧于厚实毡毯之上,火盆的光将依偎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模糊了边界,融成一片安稳的暖色。

而帐外,星河浩瀚流转,沉默地俯瞰着草原,亘古无言,照见离合,亦照见这小小帐篷里,两份彼此熨帖的体温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