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公主抵京那日,又逢谷雨。
城门洞开,玄甲仪仗如墨线般列道,百姓挤在街旁翘首,争睹这位传闻中的狄族贵女。只见一队枣红骏马护着辆鎏金车驾缓缓驶入,车帘以银线绣着苍狼逐月纹,日光一照,粼粼如波光碎雪。
车至驿馆前停稳。帘子掀起处,先探出一只着鹿皮小靴的足,踝骨纤秀,系一串极细的银铃,行动间叮当清越,像草原上偶然掠过的风铃草。紧接着,公主弯腰下车——
一身火红狄族骑装紧束腰身,未戴繁复冠冕,只以银链将浓密长发编作数股,额前缀一枚森白狼牙,尖处一点暗红似陈年血痕。她身量比中原女子高挑半头,眉骨深而鼻梁挺,肤色是常年驰骋草原晒就的蜜褐,一双琥珀色眸子顾盼间,竟真似鹰隼掠空,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锐利。
“大狄左贤王之女,乌洛兰·阿依努,见过诸位。”她汉话说得字正腔圆,抱拳行礼的姿态爽利如军中校尉。
礼部官员忙堆笑上前,阿依努却摆手,腕间银镯相击铮然:“不必拘那些虚礼,本公主是来长见识的,不是来做客的。”
她目光扫过人群,忽而停在一绯红人影身上。琥珀色的眸子凝了凝,唇角扬起:
“这位便是崔尚书?我父王常说,中原有位能臣,以一人之力撬动百年盐政、疏通千里漕运,今日一见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咬得清晰: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最后四字落下时,那目光已直直望进崔玠眼底,探究的、审视的,像在掂量一柄传闻中的利剑究竟是否名副其实。
崔玠拱手,袖口纹丝不动:“公主谬赞。”
阿依努却笑了,那笑爽利如塞外长风,不带半分闺阁忸怩:
“不是谬赞。我在北境读过你的《漕运新策》抄本——虽辗转誊写,字迹模糊,但其中‘分段承包、以效定酬’八字,我已用在部落马匹驯养上,颇见成效。今日既见了真人,少不得要厚颜请教。”
她说罢,竟真从怀中掏出一卷磨损了边角的羊皮纸,上头以狄文密密麻麻记着十数条疑问,墨迹深浅不一,显是反复添改。
周围官员面面相觑,低语窸窣。
荀望旌立在崔玠身侧三步外,面上带着惯常的温雅笑意,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玉松纹佩——那是崔玠去岁送的生辰礼,玉质温润,内侧刻着极小极深的元璧二字,指腹抚过时,微微硌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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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依努入京第五日,奏请于西郊校场“以武会友”。
皇帝准了,命荀望旌与崔玠陪同观礼。那日春阳正好,校场旌旗猎猎,阿依努换了一身玄黑劲装,长发高束成马尾,正立于场中挽弓试弦。弓身在她手中弯成满月,松手时弦震声嗡鸣,箭矢钉入百步外靶心,红缨急颤。
“公主好箭法。”荀望旌缓步走近,语气随意如闲谈。
“草原儿女,弓马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”阿依努转身,将手中那张犀角柘木复合的反曲弓递向崔玠,琥珀色的眸子亮得灼人,“崔尚书可要试试?”
那张弓造型奇特,弓臂弧度凌厉,弦绷得极紧,非臂力过人者难以驾驭。崔玠腿伤未愈,本不宜动武,但众目睽睽,狄族公主亲自邀试……
他指尖将动未动,荀望旌已先一步伸手,自然而然截过那张弓:“公主这张弓倒是精巧。柘木为骨,犀角为筋,是北境鹰师匠人的手艺罢?只是这弦……”
他指尖在弓臂某处轻轻一叩,抬眸笑道:“绷得太满了。久用伤臂,且易损弓胎。公主若想长久挽弓,不若试试中原的竹胎弓——柔韧兼备,更护腕力。”
他说得温文尔雅,话里却藏着绵密的针。
阿依努眸光一闪,笑意深了几分:“世子对弓弩之道,似乎颇有心得?”
“略知皮毛。”荀望旌将弓递还,语气轻淡,“家母出身江南林氏,祖上曾掌军器监多年,某自幼耳濡目染罢了。”
崔玠垂眸,袖中指尖微微蜷起,青玉扳指硌着指骨,泛起一丝隐痛。
阿依努却似浑然未觉其间暗涌,朗声笑道:“弓弩之道,纸上谈兵终是虚言。不若……你我真刀真箭比试一场?”
校场倏然一静。
狄族公主当众邀颍川侯世子比箭,这已非以武会友,而是关乎两国体面的暗争。
荀望旌笑意未减,眼底却凉了下来:“公主既有此雅兴,荀某自当奉陪。只是刀箭无眼,伤了谁都不美。不若……改射铜钱?”
他命人取来三枚开元通宝,以极细丝线悬于百步外随风摇曳的柳枝上。春日风急,铜钱翻飞不定,其难度远超固定靶心。
阿依努眯眼看了看那晃动的微光,唇角一勾:“好!”
她率先挽弓,深吸一口气,连珠三箭破空而去——
一箭正中钱眼,铜钱剧旋;一箭擦边而过,丝线铮鸣;第三箭却射偏寸许,深深钉入柳树干中,箭尾急颤。
荀望旌从容取过亲卫递上的竹胎长弓,搭箭,拉弦。他肩头旧伤未愈,动作却依旧行云流水,不见半分滞涩。三箭连珠而出,快得只见残影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
三声清越脆响叠成一串,三枚铜钱应声落地。箭矢皆精准穿透方孔,悬钱的丝线竟完好无损,在风中飘飘荡荡。
满场轰然喝彩,声浪如潮。
阿依努盯着那三支犹在颤动的箭羽,良久,抚掌大笑,笑声清亮坦荡:“好箭法!世子,这一局,本公主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她忽地转身,琥珀色眸子亮得灼人,目光掠过荀望旌,最终定格在崔玠沉静的侧脸上:“不过弓马虽输了,还有一事——本公主此番入京,除朝贡外,还奉父王之命,求一段姻缘。”
春风骤止。
校场上千余人,连同旌旗、柳枝、乃至飞扬的尘沙,都似在这一瞬凝固。
她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:
“我父王说,若能在中原觅得一位文武双全、心怀天下之婿,愿以边境五城为聘,与大靖永结同好,共御边患。”
死寂。
深彻的、仿佛连呼吸都被冻住的死寂,沉甸甸压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或明或暗,或惊或疑,都胶着在那绯红官袍的身影上。
崔玠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中央,面色无波,只袖中的手,缓缓握紧了。
春风骤止。
校场上千余人,死寂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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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宫中设宴,为狄族公主阿依努洗尘。
丝竹声软绵绵地浸在殿宇间,舞袖翻飞如云,席间却暗淌着无声的刀光。阿依努坐于御左下首,一袭火红狄袍灼人眼目,额前悬的狼牙在烛影里浮着冷冽的幽光。她频频举杯向崔玠敬酒,言辞爽利坦荡,句句不离漕运关税、边市新政,仿佛白日那句石破天惊的求嫁从未出口。
荀望旌坐于崔玠对面,面上温雅含笑,指间那枚白玉杯却已暗暗转了三巡。
酒至酣时,阿依努忽而起身,举盏向御座:“陛下,阿依努有一请。”
萧彻颔首:“公主直言。”
“我欲在京中留居三月,研习中原政经。听闻崔尚书总领户部与漕运,诸事缠身,不敢叨扰。不若……”她眼波一转,笑靥盈盈看向荀望旌,“请颍川侯世子殿下拨冗指点?世子文武兼济,又深谙朝局,最是合适。”
这一着以退为进,妙至巅毫。
荀望旌若应,此后三月便与这狄族公主朝夕相对;若拒,便是拂了北境颜面。
满殿目光如针,密密扎在他一身紫袍上。
他缓缓搁下酒杯,唇角仍噙着那点温文笑意:“公主抬爱。只是荀某旧伤近日复发,太医嘱令静养,恐难尽责。不若——由谢将军相伴?谢将军曾任北境副将,熟知狄族风习,更与左贤王并肩血战过,想来……更合公主心意。”
被点名的谢锋一口酒呛在喉间,面皮涨红。
阿依努眸光倏然一闪,正欲再言,殿外蓦地传来疾雷般的脚步声。
一名禁军将领扑跪入内,嗓音嘶裂:“陛下,西郊大营急报——囚车遇袭,重犯萧珏……被劫了!”
“铮——”
荀望旌手中玉杯坠地,碎琼四溅。
他霍然起身:“何时何地,何人劫囚?”
“酉时三刻,官道三十里处黑松林!”将领喘息如风箱,“劫囚者约二十余众,皆黑衣蒙面,武功路数似北境豢养的死士。咱们的人死伤过半,萧珏……已不知所踪!”
满殿哗然。
阿依努蹙眉扬声道:“北境死士?绝无可能。我父王既遣使朝贡,岂会——”
“是不是,查了便知。”
荀望旌冷声截断她的话,转向御座躬身:“陛下,臣请即刻率兵追捕。”
萧彻面沉如铁:“准。谢锋,你率玄甲骑协从荀卿,封锁京城九门,彻查所有北境来客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荀望旌语罢,抽身疾步出殿,衣袂卷起一阵淬火的风。
阿依努凝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琥珀色的眸子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幽微难辨的光。
而殿外,夜浓如墨,杀机已蛰伏在每一寸阴影里。
荀望旌率玄甲骑驰出城门时,暴雨倾天而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