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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第 2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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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之变后第五日,萧彻虽已脱险,余毒却如跗骨之蛆,每日只堪清醒两个时辰,说不到十句话便又陷入昏沉。朝政暂由荀望旌与崔玠协理,奏折堆满御书房长案,而刑部大狱深处的审讯,烛火彻夜未熄。

这夜子时,崔玠推开刑部暗室沉重的铁门。

血腥气混着霉腐味扑面而来。杨延被碗口粗的铁链悬吊在半空,白发散乱如枯草,囚衣褴褛处露出翻卷皮肉,有些伤口已化脓泛黑。听见脚步声,他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动了动,竟扯动嘴角,露出个比哭还瘆人的笑:

“崔尚书……还没审够?”

崔玠未答,在太师椅上拂衣落座。他今日未着官袍,只一袭靛青常服,袖口以银线暗绣流云纹,在这污秽之地干净得格格不入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,缓缓展开。

画上是江南三月烟雨,柳丝如烟,远山含黛。右上角题着两句诗,墨迹淋漓:

愿借天风九万里,扫尽人间魍魉山。

笔锋遒劲,力透纸背。

“认得么?”崔玠问,声音在幽闭石室里异常清晰。

杨延瞳孔骤然收缩,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。

“这是三年前,你五十寿辰时,安郡王萧珏亲自登门相赠的贺礼。”崔玠的指尖抚过画上那方鲜红的“安郡王宝”钤印,动作轻缓,像在抚摸毒蛇的鳞片,“‘扫尽魍魉’——好大的志向。只是不知郡王殿下要扫的,是盘踞百年的世家魍魉,还是……龙椅上那位刚刚坐稳江山的‘真龙’?”

杨延喉中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: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我怎么可能拿到这幅画?”崔玠抬眼,眸光在昏黄烛火下清冷如霜,“杨阁老,你书房东墙第三块地砖下的暗格,昨夜子时三刻,已被枢密院暗卫起获。除了这幅画,还有十二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,三本记录着二十年利益输送的账册,以及……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私印,轻轻放在案上。

“安郡王府的私印。”崔玠指尖点了点印纽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蟠螭,“而这方印,钤在去岁江南盐税分流账目的末页,清清楚楚写着——‘三成归安郡王府库’。杨阁老,你说陛下若是看到这些,是会先砍你的头,还是先夷安郡王的三族?”

杨延浑身剧颤如风中残叶,铁链撞击声在石室里回荡,刺耳惊心。

崔玠起身,缓步走到他面前。

靴底踩过凝结的血污,发出黏腻的轻响。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:

“杨阁老,你杨家七十三口,此刻都在诏狱候审。你长孙才三岁,最爱吃东街李记的糖葫芦;幼女尚在襁褓,左耳后有颗朱砂痣。若你肯供出安郡王所有罪证,桩桩件件,清清楚楚……我可向陛下求情。”

他顿了顿,望进杨延那双死灰般的眼睛:

“流放岭南,永不回京,但至少……血脉不绝。”

“你……当真?”杨延老泪纵横,混着脸上的血污,肮脏不堪,“崔玠,你一个娼优之子,拿什么担保?”

“就凭我是崔玠。”崔玠直起身,眸光平静无波,“凭我说过的话,到死都算数。”

石室内陷入死寂。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,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窗外惊雷骤起,暴雨倾盆,雨声如万马奔腾,淹没了所有声响。

良久,杨延闭眼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破碎得几乎听不清:

“安郡王……要的不是权,是位。”

崔玠眸光一凛:“说清楚。”

“他……”杨延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不是先帝血脉。”

烛火猛地一跳,暗室内的光影骤然扭曲。

崔玠指尖倏然收紧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安郡王萧珏,是先帝胞弟荣亲王与北狄女奴所生之子。”杨延声音低如蚊蚋,却字字惊心,“三十七年前,荣亲王战死苍狼山,那女奴携幼子千里跋涉寻至京城。先帝仁厚,念及手足之情,又恐狄族血脉玷污天家清名,便赐姓萧,序齿为幼弟,封安郡王,养在深宫,鲜少人知。此事……当年只有三位顾命老臣知晓。如今,王瑁已死,赵崇伏诛,就剩……老朽一人了。”

崔玠背脊窜上一股寒意,直冲顶门。

难怪。难怪萧珏要处心积虑二十年,从北境军饷到江南盐政,从世家联姻到养心殿政变——他根本就不是萧氏正统。他要的不是权倾朝野,是要名正言顺地……改朝换代。

窗外惊雷再炸,白光闪过铁窗,映亮崔玠苍白如雪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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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望旌的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
听完崔玠所言,荀望旌指间那枚摩挲了一夜的黑玉棋子,“啪”一声轻响,碎裂成几瓣,尖锐边缘刺入掌心,渗出细密血珠。

“狄族血脉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眸色深得望不见底,“难怪。难怪他要勾结北狄走私铁器,难怪他要扶持世家对抗皇权——他需要钱养私兵,需要世家替他铺路,更需要一个足以颠覆正统的、‘拨乱反正’的借口。”

“杨延已画押。”崔玠将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推至他面前,指尖冰凉,“但单凭口供不够。我们需要铁证——能证明他身世的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铁证。”

“荣亲王战死在北境苍狼山,距今已三十七年。”荀望旌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,指尖精准点在图上一处险峻山隘,“若真有那北狄女奴存在,如今该是年过六旬的老妪了。这些年萧珏必已将她藏匿在某处,或更干脆……早已灭口。”

“还有一个线索。”崔玠也起身,走到他身侧,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北移,“苍狼山往北三十里,是当年荣亲王驻军的‘鹰愁涧’。杨延说,荣亲王战死后,随军的副将韩朔带着一支百余人的亲兵离奇失踪,朝廷一直以为他们全军覆没。但三年前,有人在江南余杭县见过一个叫‘韩瘸子’的老铁匠,左腿有鹰愁涧战役留下的箭伤旧疤,使一手北境军中独有的破锋刀法。”

荀望旌猛然转身,烛火在他眼底跳跃:“找到他。”

“谢锋已亲自带人南下。”崔玠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但萧珏不会坐以待毙。杨延被我们控制,他必会狗急跳墙。这几日,安郡王府闭门谢客,但府中采买的车马进出频繁,深夜常有生面孔出入。”

话音未落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灰衣人无声滑入,呈上一封烫金请柬,封面以泥金绘着秋菊傲霜图,雅致非常:

“公子,安郡王府半刻前派人送来,邀您与崔大人明日申时过府……赏菊品茗。”

荀望旌接过,展开。请柬内字迹清隽雅致,言辞恳切温煦,先赞荀望旌“少年英才,国之柱石”,又叹崔玠“清流风骨,皎皎如月”,最后才提及府中菊花正盛,望二人拨冗一叙,“煮酒论政,亦是雅事”。

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文士雅集。

荀望旌与崔玠目光在空中相触,无声交换了千言万语。

“鸿门宴。”崔玠冷声道,指尖已按上腰间“渊峙”剑柄。

“那就去。”荀望旌将请柬随手丢在案上,笑意冰冷,“正好看看,这位流着狄族血的‘安郡王’……究竟披着几张人皮,藏了几副心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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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郡王府的菊花宴设在临湖水榭。

秋雨刚歇,满园□□还坠着水珠子,在暮色里浮起一层湿漉漉的光。萧珏亲自候在月洞门外,一袭月白澜衫外罩鸦青鹤氅,手里松松握着卷《庄子》,笑意温润得像刚研开的墨。

“世子,崔尚书。”他拱手,姿态谦和如寻常书院里的讲郎,“寒舍简陋,承蒙二位不弃。”

荀望旌还礼:“郡王盛情。”

三人入席,水榭内烛火高燃,丝竹声隔着水波飘来,若有若无。酒过三巡,萧珏谈诗论画,品评前朝书法,言辞风雅,学识渊博得令人心惊。若非早知底细,任谁都会当这是位真正的林下隐士。

直至月上中天,萧珏才搁下手中玉杯,似是无意道:

“听闻二位近日肃清朝纲,推行新政,实令本王钦佩。只是……杨赵虽伏诛,朝中隐患未除。陛下至今无嗣,国本空虚,长此以往,怕要生变。”

崔玠抬眸:“郡王有何高见?”

“高见不敢。”萧珏执壶为两人续酒,“只是觉得,国不可一日无君,亦不可久无储君。宗室之中……总得早做打算。”

荀望旌转着酒杯:“郡王以为,谁人合适?”

萧珏微笑,烛火在他眸底明明灭灭:“本王闲散惯了,本不该议论此事。只是……陛下登基虽时日不长,但从前进封靖北王时便优柔寡断,耽于权术制衡。这些年若不是朝中尚有支柱暗中周旋,怕是早被世家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
他顿了顿,声线压低:“如今杨赵伏诛,这根支柱也倒了。若再不早定国本,只怕……祸起萧墙。”

水榭内陡然寂静。

窗外秋风卷过残荷,飒飒如刀刮骨。

良久,荀望旌缓缓放下酒杯:“郡王这番话,是在忧国本,还是在说……自己该是那根‘支柱’?”

萧珏脸上温润的笑意终于淡去。

他抬眼,目光在荀望旌与崔玠之间缓缓扫过,那双眼依旧清澈,却透出深潭般的寒意:

“世子,有些话……说破了,便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
“那便不必转圜。”崔玠冷声开口,“郡王暗中勾结世家、操控盐政、谋害陛下——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今日这宴,是招安,还是灭口?”

空气凝如冻蜡。

萧珏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。那笑声起初温雅,渐渐变得苍凉,最后竟掺进几分癫狂:

“好啊……好啊。本王装了十余年闲云野鹤,今日倒被两个小辈逼到这般地步。”

他起身,踱至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:“这江山,本就该是能者居之。萧彻优柔寡断,只知权术制衡,这些年若不是本王在暗中维持,朝廷早被世家蛀空。你们以为扳倒王瑁、卢璋便赢了?笑话!世家根系之深,远超你们想象。”

他猛地转身,眼中再无半分儒雅,只剩一片灼人的野心:

“荀望旌,崔玠,你们是聪明人,更是这把斩向世家的利刃。若你们愿辅佐本王,待大事成后,你们便是开国功臣。盐政、田亩、科举——随你们改革,这陈腐朝纲,任你们重塑。”

他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届时,你们要的清明吏治、海晏河清,本王都能给你们。如何?”

烛火噼啪一爆。

荀望旌缓缓站起,走到萧珏面前。两人身高相仿,四目相对间,杀机如实质般在空气中绞杀。

“郡王,”荀望旌一字一顿,声音冷如寒铁,“我荀望旌此生,最恨两件事——一是被人当作棋子,二是……被人当作刀。”

萧珏眯起眼:“你可知拒绝本王的代价?”

“知道。”荀望旌笑了,那笑里淬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、漫不经心的残忍,“无非是,今夜这水榭……要见血了。”

话音落,水榭四周廊柱后、假山间、甚至湖面之下,骤然亮起无数火光。黑衣武士如鬼魅般现身,刀剑寒光刺破夜色,将水榭围得铁桶一般。

萧珏后退一步,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:

“既如此……那便别怪本王,不留活口了。”

“杀!”

“杀”字出口的刹那,水榭四面的黑衣武士如鬼魅般扑入。

刀光剑影瞬间绞碎满室烛火,碎瓷飞溅,案几倾覆。荀望旌一脚踹翻身前长案,木案呼啸着砸翻三名冲在最前的杀手,他同时抽剑在手,寒光如匹练斩向萧珏咽喉。

萧珏疾退,月白澜衫被剑气削去一角,却仍从容。他身后两名魁梧护卫拔刀迎上,刀法刚猛狠辣,竟是北境军中搏杀的路数。

“世子好剑法。”萧珏立于战圈之外,抚掌轻笑,“可惜……今夜你们走不出这水榭。”

话音未落,崔玠那边已险象环生。

他腿伤未愈,身法滞涩,被四名杀手合围,刀锋几次擦着要害掠过。荀望旌见状,剑势陡然一变,不再与护卫缠斗,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崔玠身侧,一剑刺穿两人咽喉,反手夺过一把刀掷出,又将第三人钉死在柱上。

两人背脊相抵,刀剑向外。荀望旌剑走轻灵,专刺关节咽喉,崔玠刀法狠绝,专斩腰腹下盘。一时间竟逼得剩余杀手不得近身。

但杀手实在太多。

水榭外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武士涌入,箭矢如蝗,从窗棂缝隙射入。荀望旌挥剑格挡,肩头旧伤崩裂,血浸透玄衣。

“谢锋的人还没到?”崔玠喘息着问,臂上又添一道刀伤。

“该到了。”荀望旌眸光一凛,“除非……”

话未说完,水榭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。

火光骤亮,映亮窗外夜空。只见一队玄甲骑兵如铁流般冲破郡王府大门,长枪如林,瞬间撕开黑衣武士的包围。为首者银盔白缨,正是谢锋。

“世子,”谢锋一枪挑飞两名杀手,疾驰至水榭前,“末将来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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