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渊峙 > 第23章 第 23 章

第23章 第 23 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“不迟。”荀望旌剑尖滴血,“擒萧珏!”

萧珏见势不对,转身欲逃,却被崔玠甩出的短刀钉穿袍角。他咬牙撕裂衣摆,纵身跃入湖中!

“追!”荀望旌喝道。

谢锋率兵围湖,火把将水面照得通明。然秋夜湖水幽深,萧珏如泥牛入海,不见踪影。

“湖底有暗道。”崔玠抹去脸上血污,“他既设此局,必有退路。”

荀望旌盯着恢复平静的湖面,良久,冷笑: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谢锋——”

他转过身,脸上溅着的血珠在火光下泛着暗红:

“封锁九门,搜遍全城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水榭内外尸骸横陈,血顺着台阶淌进湖里,染红了一片残菊。夜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水面,远处隐隐传来宵禁的梆子声。

而这场秋夜宴杀,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。

---

全城搜捕的第三日,萧珏仍如人间蒸发。倒是崔玠派去江南寻“韩瘸子”的人传回密报:

人在姑苏,藏身城南陋巷的铁匠铺,已暗中围控,但那老汉油盐不进,任如何威逼利诱,只闷头打铁,不肯吐露半字。

“我去一趟。”崔玠在烛下看完密信,纸页被烛火舔得边缘微卷。

荀望旌正靠在榻上换药,肩头那道箭伤因连日劳累与湿气侵染,再度溃脓泛黄。太医刚剜去腐肉,新敷的药膏辛辣刺鼻,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闻言蹙眉:“你腿伤未愈,阴雨天还在作痛,江南路远水遥——”

“必须去。”崔玠打断他,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,看灰烬飘落,“萧珏身世是扳倒他的唯一铁证。韩朔当年是荣亲王副将,若他肯开口作证,萧珏便是狄族余孽,再无半分资格妄图大位。”

他走到榻边,接过荀望旌手中沾血的棉纱,俯身查看伤口。

新肉未长,边缘红肿,稍一按压便有脓血渗出。崔玠抿紧唇,取过太医留下的药瓶,指尖蘸了碧色药膏,极轻极缓地涂抹上去。

荀望旌倒吸一口凉气,却未躲,只抬眸看他低垂的侧脸。烛火在崔玠长睫上跳跃,投下浅淡阴影,那份专注里藏着某种执拗的温柔。

“带谢锋去。”荀望旌哑声道,伸手握住他手腕,指尖冰凉。

“谢锋要留在京城助你。”崔玠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继续上药,动作更轻,“萧珏虽逃,但朝中党羽未尽,江南世家余孽仍在暗中串联。你在明处,比我更危险。”

烛火“噼啪”一声爆响,火苗窜高,将两人身影在墙壁上投成紧紧交叠的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。

荀望旌忽然收紧手指,力道大得让崔玠腕骨生疼:“崔元璧,你若在江南出事……”

“那你便替我报仇。”崔玠抬眼,眸光在昏黄光线下清澈见底,映着烛火,也映着荀望旌苍白的脸,“就像若你在京城遇险,我也会杀尽所有害你之人——一个不留,挫骨扬灰。”

四目相对,空气凝滞。窗外秋雨敲打屋檐,淅淅沥沥,像某种不祥的谶语。

良久,荀望旌松开手,闭了闭眼:“三日后,若收不到你的平安信,我便南下。”

“好。”崔玠应得干脆,为他重新包扎伤口,系绷带时指尖在他锁骨上停留片刻,那是宿州驿馆毒镖留下的浅疤,“你也是——每日需让灰衣人递消息。”

“嗯。”

---

三日后,秋雨暂歇,晨雾弥漫。

崔玠只带四名精干护卫,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秘密离京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留下两道浅浅水痕,很快又被新落的雨滴覆盖。

荀望旌立于角楼之上,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肩头伤口在湿冷空气里隐隐抽痛,他浑然未觉,只将掌中一枚温润玉佩攥得死紧——那是崔玠今晨塞进他手里的,还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。

“公子,风大,回罢。”灰衣人在身后低语。

荀望旌未动,良久,才极轻地道:“递令‘水鬼’,调一队轻骑,暗中缀着。若他在江南少一根头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:“提头来见。”

---

姑苏城的秋雨,下得比京城更缠绵。

崔玠扮作收旧铁的商贩,一身粗布短打,戴着破旧斗笠,拄杖走进城南陋巷深处。铁匠铺的招牌早已模糊不清,炉火将熄未熄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佝偻着捶打一把豁了口的柴刀,铁锤每落下一次,空荡荡的左腿裤管便跟着晃一下——那是当年箭伤溃烂后,硬生生截肢留下的。

“韩老丈。”崔玠在铺子门口驻足,摘下斗笠。

老汉捶打的动作一顿,却头也不抬,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:“打铁去前街王记,这儿不接活。”

“我不打铁。”崔玠踏进铺子,从怀中取出一枚边缘磨损的青铜令牌,轻轻搁在沾满铁锈的砧板上,“我来问三十七年前,苍狼山鹰愁涧的事。”

令牌是荣亲王亲卫的制式,正面刻着咆哮狼头,背面阴刻一个“朔”字——韩朔的“朔”。

韩朔——或者说韩瘸子——缓缓抬头。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里盯着那枚令牌,良久,喉间发出嘶哑的笑声,像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:“这么多年了……还有人记得鹰愁涧。”

“记得的人不多。”崔玠在他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坐下,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但想查清楚的人,不少。比如……安郡王萧珏。”

韩朔面色骤变,手中铁锤“哐当”一声落地,在泥土地面砸出浅坑。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抓那令牌,又猛地缩回,像被烫到:“你、你到底是……”

“崔玠,当朝户部尚书。”崔玠平静道,目光却如利刃,“奉旨彻查安郡王谋逆案。韩老丈,当年荣亲王战死后,你带着一支百余人的亲兵离奇失踪,兵部案卷记为‘殉国’。但其实……你们是护送一个人南下了,对么?”

韩朔浑身剧烈颤抖起来,老泪顺着脸上纵横的沟壑淌下,混着炉灰,肮脏不堪:“是……是王爷的遗孤。王爷与北狄女奴所生,那年才三岁……王妃得知后要杀那孩子,王爷临终前抓着我的手,命我护他南下,隐姓埋名,让他做个普通人……”

“那孩子就是萧珏?”

韩朔点头,又用力摇头,语无伦次:“当时不叫这名……王爷赐名‘萧璟’,取‘玉之光华’的意思。后来先帝知道了,赐名‘萧珏’,封安郡王……我以为,这孩子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享一世富贵平安,谁知……谁知他竟存了那样的心思,他、他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。”

他猛地扑上前,枯瘦的手指抓住崔玠的衣袖,力道大得惊人:“大人!那孩子……那孩子本性不坏!是那些世家,是那些狼子野心的人撺掇他!求您……求您看在王爷为国战死的份上,饶他一命!”

崔玠沉默良久。铺子外雨声潺潺,炉中余烬偶尔爆出几点火星。他缓缓抽回衣袖,声音低沉却清晰:

“他谋害陛下,勾结外敌,意图颠覆江山——罪无可赦。”

韩朔瘫坐在地,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喃喃自语,神情恍惚:“我就知道……迟早有这一天……王爷,老奴对不起您,没教好小主子……”

“韩老丈,”崔玠俯身,与他平视,眸光深沉,“你若愿上京作证,在金銮殿前指认萧珏身世,我可向陛下求情——留他全尸,不入诏狱,不累及你与当年那些老兄弟。”

这是乱臣贼子最后一点仁慈,也是给这位忠仆最后一丝慰藉。

韩朔闭上眼,泪水顺着皱纹淌下,滴在冰冷泥地上。良久,他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里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:

“……好。我作证。”

---

崔玠带着韩朔连夜北返。

为避开可能的截杀,他们未走官道,专拣偏僻小径。秋雨时断时续,道路泥泞难行,马车数次陷入泥坑。韩朔年迈体衰,加之腿脚不便,一路咳喘不止,崔玠将马车让与他,自己骑马随行。

行至淮河渡口时,已是第五日黄昏。秋雨初歇,河面雾气弥漫如纱,对岸渡船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朦胧光晕,需等半个时辰才能摆渡过来。

“大人,有杀气。”随行护卫首领压低声音,手已按上刀柄。

崔玠按剑四顾——渡口荒凉,芦苇丛生,暮色与雾气交织,确是天成的伏击地。他示意四名护卫呈菱形护住马车,自己缓步走向渡口那方斑驳的石碑,指尖在冰凉的石面上划过。

雾气深处,一道人影缓缓浮现。

月白澜衫,鸦青鹤氅,衣袂在暮色雾气中飘拂,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——正是萧珏。

他竟亲自来了。

“崔尚书,好手段。”萧珏微笑,笑意温润如旧,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,“连韩瘸子这等埋了三十七年的钉子,都让你撬出来了。”

“郡王不也找到了我?”崔玠平静道,右手拇指已顶开“渊峙”剑格。

“是啊。”萧珏轻叹,那叹息里竟似有几分惋惜,“本王本想放你一条生路。毕竟……你是这朝堂上难得清醒的人,是能把烂账算明白的刀。可惜,你非要与本王为敌,非要掀开那层最好永远蒙着的布。”

他抬手,雾气中骤然现出数十道黑影。黑衣箭手如鬼魅般自芦苇丛中站起,弓弦拉满,幽蓝箭镞在暮色中泛着淬毒的光,齐齐对准崔玠。

“韩瘸子留下,你自尽罢。”萧珏淡淡道,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看在荀望旌的面子上,本王留你全尸,许他替你收殓——这是本王,最后的仁慈。”

崔玠笑了。

那笑容在暮色雾气里绽开,艳如深秋最后一抹红枫,眼底却一片冰封死寂:

“郡王,你知道我此生最恨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被人威胁。”崔玠缓缓拔剑,剑锋出鞘的轻吟在寂静渡口格外清晰,“尤其……是用我在乎的人的安危,用‘死’来威胁。”

话音落,剑光暴起——

他竟不顾左腿旧伤,身形如离弦之箭,直扑萧珏。箭矢如飞蝗般射来,崔玠身法如鬼魅,在密集箭雨中穿梭腾挪,剑锋撕裂雾气,直指萧珏心口。

萧珏疾退,袖中滑出一柄软剑,剑身细如柳叶,与“渊峙”相击,“铛”一声锐响,火星迸溅。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,剑影翻飞如龙蛇绞杀,快得在暮色中只剩道道残影,剑气激得芦苇倒伏,水花四溅。

但崔玠终究腿脚不便,左肩伤处亦未痊愈。三十合后,剑势渐露滞涩。萧珏觑准破绽,软剑如毒蛇吐信,一剑划破他左肩,鲜血瞬间染红粗布衣衫,顺着臂膀往下淌。

“何必挣扎?”萧珏冷笑,剑势更疾,“你撑不到援军——”

话未说完,远处河岸方向,忽然传来隆隆如闷雷的马蹄声。

雾气被铁骑悍然撕裂。

玄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,铁蹄踏碎芦苇,长枪如林。为首者一袭玄衣,肩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,面色苍白如纸,眸光却亮得骇人,正是荀望旌。

他竟拖着未愈的伤,亲自来了。

“萧珏,”荀望旌策马冲至近前,长剑直指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,“你的死期到了。”

萧珏面色骤变,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怒,咬牙道:“好……好一对亡命鸳鸯,连重伤都不顾了。”

他猛地掷出一枚漆黑弹丸,浓烟“嘭”地炸开,刺鼻气味弥漫。待烟雾被河风吹散,芦苇丛中已不见人影,唯余几片被剑气削断的芦花,缓缓飘落水面。

荀望旌翻身下马,落地时肩伤剧痛,身形晃了晃,却不管不顾疾步至崔玠身前。见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汩汩外涌,眼底戾气翻涌如暴风雨前的海面:

“他伤的?”

“皮肉伤,无碍。”崔玠按住他欲查验伤口的手,指尖冰凉,“韩朔在马车里,受了惊吓,需尽快护他回京。”

荀望旌却未动。他死死盯着崔玠苍白失血的脸,目光在他肩头伤口、脸上溅到的血点、以及那双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上反复梭巡,良久,喉结滚动,声音低哑得发颤:

“你若再敢这般独自涉险……”

“便怎样?”崔玠抬眼,望进他翻腾着后怕与怒意的眼底。

荀望旌忽然将他狠狠揽入怀中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骨头,手臂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将脸埋进崔玠颈窝,滚烫的呼吸拂过对方冰凉的皮肤,声音闷在他肩头,字字如烙:

“我便拿玄铁链子把你锁在颖川侯府,哪儿也不准去,谁也不准见——直到我死了,或者你死了。”

崔玠怔了怔,肩上的剧痛、连日的疲惫、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,在这一刻忽然都化开了。他闭上眼,将全身重量交付给这个怀抱,侧脸轻轻蹭了蹭荀望旌汗湿的鬓角,任血腥气与那人身上的冷檀香混在一处。

远处,残阳如血,泼在滔滔淮水上,烧红了半片天际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