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政新令颁下的第七日,京城的天像是被人捅漏了,连下了三场透骨冷雨。
崔玠自户部衙门出来时已近子时,长街空寂如墓道,只余车轮碾过湿滑青石板的单调辘辘声,在绵密雨幕中传出老远,又闷闷地撞回来。
他靠在车厢内,就着一盏在颠簸中摇曳的风灯,翻阅明日要呈递御前的盐田清丈细则。前段时间随荀望旌泡了三两日的温泉,本以为左腿旧伤的隐痛渐渐好转,偏逢这几日阴雨连绵,又开始隐隐作祟,那股酸疼顺着骨髓往上爬,让持卷的指尖都泛起青白。
忽然,马车猛地一顿。
外头传来马匹凄厉的嘶鸣,紧接着是车夫短促的惨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。崔玠眸光骤凛,指尖已无声按上腰间“渊峙”冰凉的剑柄——
“咻咻咻——!”
数支弩箭撕裂雨幕,穿透单薄车壁,带着幽蓝寒光钉入对面厢板,箭尾犹自震颤不休。箭镞色泽诡异,显然淬了剧毒。
崔玠矮身翻滚避过,同时反手一剑劈开车门,纵身跃入瓢泼大雨。
雨夜如墨,七八道黑影自两侧屋檐滑下,呈合围之势堵死长街前后。手中兵刃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,泛起刺目寒光。为首者身形异常魁梧,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,雨水顺着狰狞纹路流淌,声音嘶哑如钝刀刮过生铁:
“崔大人,黄泉路远,该上路了。”
话音未落,刀光已劈开雨帘,直取面门。
崔玠拧身横剑格挡,“铛”一声刺耳锐响,火星在雨水中迸溅即灭。
他左腿不便,只能倚仗精巧身法在方寸之地腾挪,手中“渊峙”却招招狠辣刁钻,剑锋专挑关节、咽喉、心窝这些致命处。不过五合交错,已有一名杀手喉间喷出血箭,闷哼着栽倒在水洼中。
但杀手实在太多,且配合默契如一人,很快将他逼至街角冰冷砖墙。一支毒镖擦着他颈侧掠过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,麻痒感瞬间蔓延。
“是王瑁……还是冯允?”崔玠背抵湿冷砖墙,喘息着问,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线滴落。
“将死之人,何必知晓。”铜面人狞笑一声,挥刀再斩,刀势沉猛,竟是要将他连人带墙一同劈开!
就在刀锋触及崔玠衣襟的刹那——
长街尽头,骤然亮起一片刺破雨幕的炽烈火把。
蹄声如闷雷滚地,一队玄甲骑兵冲破重重雨帘疾驰而来,铁蹄踏碎积水,溅起尺高水花。
为首者银甲白缨,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翻卷,正是谢锋。
他于奔马之上张弓搭箭,弓弦震响,箭矢破空,精准无比地射穿铜面人执刀的右手腕骨。
“呃啊——!”铜面人惨嚎暴退,钢刀脱手,当啷落地。
谢锋已率骑兵旋风般冲至近前,长枪如毒龙出洞,瞬间挑翻三名杀手。余下几人见势不对,欲作鸟兽散,却被训练有素的骑兵迅疾合围,刀光剑影交错,顷刻间毙命于乱刃之下,鲜血混入满地雨水,将青石板染成污浊的暗红。
“崔大人,末将护驾来迟,万死莫赎。”谢锋翻身下马,甲胄铿锵,抱拳致歉时,雨水顺着盔檐成串滴落。
崔玠拄剑喘息,胸腹间血气翻涌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勉力站直,雨水顺着湿透的发梢、睫毛不断淌下:“谢将军……何以恰巧在此?”
“世子早料到王瑁那老匹夫会狗急跳墙,命末将率一队精锐,日夜轮值,暗中护卫大人行止。”谢锋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,脸色更沉,“这些是王氏豢养多年的死士,行动前牙缝里皆藏了剧毒囊,见事败已悉数咬破自尽,查无可查。”
崔玠沉默,抬眸望向雨幕深处荀府的方向,眼底情绪翻涌,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静寂。
雨,越下越急,砸在铁甲、兵刃、尸身上,噼啪作响,像是在冲刷这刚刚落幕的杀戮,又像是在为更深的黑夜积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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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灰影悄无声息自梁上滑落,单膝点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公子,截杀已平。崔大人颈侧镖伤一处,左臂刀伤一处,皆皮肉之损。谢将军已护送大人回车,正往府中返回。”
“他如何?”荀望旌未回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。
“面色苍白,左腿旧伤行走时显跛,但持剑之手极稳,杀气未散。”灰衣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大人问及‘王瑁还是冯允’。”
荀望旌指间那枚墨玉棋子,“啪”一声轻响,碎裂成几瓣,尖锐边缘刺入掌心,渗出细密血珠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温润的假象已彻底剥落,只剩下淬冰般的寒意:“王瑁那边……布置妥帖了?”
“妥了。三日后其长孙大婚,宴设琅琊王氏京中别院‘撷芳园’。宾客名单已到手,其中六成是江南盐商,三成是世家余孽,余下一成是朝中与王氏勾连的官员。”灰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函,双手呈上,“婚宴所用酒水,三日前已由我们的人接手采办。‘东西’已混入其中,无色无味,银针也试不出。届时只需一声令下——”
“百足之虫……不急。”荀望旌接过密函,就着窗边跳跃的烛火点燃。火舌舔舐纸页,迅速蜷曲焦黑,化为簌簌灰烬,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,“让他再得意两日。等人到得最齐,笑到最畅快时……再动手。”
他转身,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:“王瑁以为自己趁王崇身死承家主位是捡了个大便宜,我要他亲眼看着,他倚仗的一切,是如何在他最风光的时候,一寸寸土崩瓦解。”
灰衣人垂首领命,却未即刻退下。
荀望旌察觉到他的迟疑,微微侧目:“还有事?”
“回公子。”灰衣人的声音仍压得极低,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斟酌的意味,“属下护送崔大人上车时,大人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人说:‘告诉你们公子,萝卜干坛子见底了,让他看着办。’”
荀望旌怔了一瞬,随即低笑出声,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,只是嘴角那抹弧度迟迟没收。
灰衣人跪在原地,犹豫片刻,又道:“公子,属下有一言,不知当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属下跟随公子七年,见过的狠角色不在少数。”灰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砖缝上,声音平稳,“但崔大人这样的人……属下从未见过。”
荀望旌转过身,靠在棋案边沿,双臂交叠:“怎么讲。”
“截杀发生时,属下奉公子之命在暗处策应。对方来了二十七人,皆是死士,配合有度,显然是训练已久的精锐。”灰衣人道,“崔大人当时独身,对方第一轮镖雨覆盖了整条巷口,换作旁人,非死即伤——崔大人只伤了颈侧和左臂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是运气。是他先判断出了镖雨的落点,在镖出手之前,就已经在移动了。”
“后来短兵相接,大人左腿旧伤发作,步法明显受限。但他的手一直很稳,每一剑都不多余,也不浪费。”灰衣人抬起眼,难得地直视荀望旌,“属下在暗处数过,大人一共出了十一剑。十一剑,毙十一人。余下的,是谢将军赶到后解决的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属下想说——”灰衣人重新垂下眼,“崔大人这样的人,若是生在世家,若是没有那道旧伤,若是不必藏着一半的自己活到现在……他的成就,未必在公子之下。”
窗外夜风灌入,烛火剧烈摇晃了一瞬,又缓缓稳住。
荀望旌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今日话多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灰衣人叩首:“属下知罪。”
“可即便没有世家身份,走到如今之地,整个朝廷也只他一人而已,”荀望旌转过身,重新面朝窗外的夜色,月光将他的侧脸裁成一幅冷峻的剪影,“他若生在世家,便不会是他。他若没有那些伤,便不会有今日的崔元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像自言自语:
“正因如此,才值得。”
灰衣人垂首不语,身形渐渐融入阴影。
“去备车。”荀望旌忽然道,“我亲自接。”
“公子,您的伤——”
“那坛萝卜干。”荀望旌没回头,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他说见底了,那就是见底了。去晚了,他又该说我不上心。”
灰衣人沉默了一瞬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身影如一片枯叶般无声掠出窗外,消融在夜色里。
烛火幽幽地燃着,映着棋案上那枚碎裂的墨玉棋子。
荀望旌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,将残留的碎屑一粒粒剔出来,动作极慢,像在拆一道精细的局。
剔完了,他抬手,就着烛火舔去指腹上的血迹,嘴角那抹弧度终于落到了眼底。
“萝卜干见底了……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。
窗外的风忽然紧了,吹得满院竹叶簌簌作响,像谁在笑。
待到马车停在府门时,夜色已浓得化不开。
荀望旌站在阶下,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谢将军正扶着崔玠下车,见他站在那里,手下一顿,崔玠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四目相对。
崔玠颈侧的伤口刚包扎过,白纱布从下颌角斜斜缠到耳后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。他看了荀望旌一眼,目光在他渗血的掌心停了半息,随即移开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风大:
“站这儿多久了?”
“不久。”荀望旌走上前,拨开谢将军的手,自己揽住崔玠的腰,“两炷香。”
崔玠没挣,靠进他怀里,鼻尖在他领口蹭了蹭:“一身寒气。”
“等你等的。”荀望旌低头,鼻梁抵住他额角,声音闷闷的,“伤怎么样?”
“皮肉伤,死不了。”崔玠抬手,指尖点了点他胸口,“倒是你,掌心的血还没擦干净就跑出来,也不怕吓着街坊。”
荀望旌低笑,将那只手握住,十指扣进他指缝:“街坊早睡了。就算没睡,也不敢看。”
两人就这么揽着往府里走,步伐不快,崔玠左腿微微拖着,荀望旌的手臂便稳稳托着他大半的重量。穿过垂花门时,夜风卷来一阵腊梅的冷香,崔玠忽然开口:
“萝卜干呢?”
“让老周头媳妇又腌了一坛,明早才能好。”
“那今晚呢?”
荀望旌垂眼看他:“今晚先欠着。”
崔玠哼了一声,声音从鼻息里挤出来,带着三分不满七分慵懒:“你欠我的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荀望旌推开卧房的门,烛火早已燃好,暖黄的光铺了一室,“连本带利,慢慢还。”
他将崔玠扶到榻边坐下,自己蹲下身,去解他左腿的护膝。崔玠靠在床头,垂眼看着他的发顶,忽然伸手,指腹按在他肩上那道旧疤处。
“今天王瑁的人,用的是飞蝗阵。”
荀望旌手下不停,语气随意:“嗯,听说了。”
“飞蝗阵是北境军中的东西。”崔玠的指尖沿着他肩胛骨慢慢滑下去,“王瑁一个户部的文官,养的死士怎么会用这个?”
荀望旌解下护膝,掌心覆上他左腿旧伤处,温热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中衣透进去。
“所以不是王瑁,或说不止是他。”
崔玠没接话。
“王瑁那老狐狸,做事向来求稳,从不留把柄。”荀望旌拇指按在他膝侧一处穴位上,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,“飞蝗阵太扎眼,不是他的手笔。”
“冯允。”
“冯允也不够。”荀望旌抬起眼,烛火在他眸中跳了跳,“冯允是武将出身,养的死士会用飞蝗阵不奇怪。但他今年刚被贬去岭南,手伸不到这么长。”
崔玠眯起眼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有人在借刀。”荀望旌低下头,继续按他的腿,“让王瑁和冯允同时出现在这条线上,又让死士用北境的阵法——想把水搅浑,让我们以为背后是世家和武将联手。”
崔玠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眼尾却微微上挑,像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曼陀罗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,先动王瑁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王瑁的盐商网络,早该收了。”崔玠抬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荀望旌的下颌线,动作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三日后的婚宴,是最好的时机。至于背后那只手——等他以为我们上钩了,自然会再伸出来。”
荀望旌偏头,嘴唇贴住他掌心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到时候,剁了。”崔玠说这两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“剁了葱姜蒜”。
荀望旌闷笑出声,胸腔震动传到崔玠腿上,引得那人不满地踢了他一脚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荀望旌握住他踢过来的脚踝,拇指在踝骨处打着圈,“别人说‘剁了’,像屠户。你说‘剁了’,像在吟诗。”
崔玠挑眉:“我吟诗好听么?”
“好听。”荀望旌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脚踝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,“比慈恩寺的钟声还好听。”
崔玠耳根微热,抽回脚,别过脸去:“……油嘴滑舌。”
“实话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荀望旌站起身,俯身撑在他两侧,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,“那你看着我。”
崔玠转回脸,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。烛火在他眸底跳动,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荀望旌说,声音低下去,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里震颤,“看我的萝卜干什么时候能好。”
崔玠抬手,勾住他脖子,将他拉下来。
“明早。”他说,嘴唇贴着荀望旌的唇角,气息拂在他唇上,像羽毛,“现在先吃别的。”
荀望旌的呼吸重了一瞬。
“吃什么?”
崔玠没答,微微偏头,咬住他下唇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尝一道刚出锅的点心,烫嘴,却舍不得吐。
荀望旌闷哼一声,一手扣住他后颈,将这个吻压深。唇舌交缠间,是血腥气与药苦味的混合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腊梅的冷香——不知是谁衣襟上沾染的。
良久,两人分开,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交缠。
崔玠的眼尾泛着薄红,声音哑得像含了沙:“荀景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的药,喝了么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崔玠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,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写满了“我就知道”四个大字。
“去喝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现在。”
荀望旌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雪后初晴。
“行。”他直起身,临走前低头在崔玠眉心落下一吻,轻得像一片雪,“等我。”
崔玠靠在床头,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桌案,忽然开口:“景行。”
荀望旌回头。
崔玠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痕上,停了一瞬,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手伸过来,包扎完再喝药。”
荀望旌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那几道被棋子碎片划出的口子,血迹已经干涸,边缘微微泛着暗红。他不在意的握了握拳: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“伸过来。”崔玠的语气没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今晚不包,明日早朝握笏板的时候,血蹭到袍子上,又该有人嚼舌根。”
荀望旌看了他片刻,嘴角微微扬起,端着药碗走回榻边,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,乖乖伸出手。
崔玠从枕下摸出一卷细白布和一只青瓷小瓶——这些东西他向来放在手边,像是早就习惯了自己随时会受伤,也习惯了替另一个人备着。
他低着头,将药粉均匀地撒在荀望旌掌心,然后用白布一圈圈缠紧,动作很轻,却极利落。烛火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把那副平日里淬着毒的锋利轮廓,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荀望旌垂眼看着他的手,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缠绷带时稳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回的事,“你手法比老周头强。”
崔玠没抬头:“老周头是正骨的,包扎不是他长项。”
“那你长项是什么?”
崔玠系好最后一个结,抬起眼,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:“你猜。”
荀望旌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,将那只刚包扎好的手贴在自己心口。
“不用猜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你什么都是长项。”
崔玠瞥了他一眼,抽回手,端起药碗递过去:“喝药。”
荀望旌接过碗,一饮而尽,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崔玠看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伸手,指尖点了点他颈侧那道青色的血管。
“苦么?”
“苦。”
“活该。”崔玠收回手,往床里侧挪了半寸,拍拍身旁的空位,“过来。”
荀望旌放下碗,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烛火,只留床头一盏。暖黄的光晕里,他掀开被子躺进去,伸手将人揽进怀里。
崔玠靠在他胸口,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,慢慢闭上眼。
“明日早朝,冯允的人会递折子弹劾王瑁。”
“嗯。”荀望旌下巴抵在他发顶,“让他们咬。咬得越狠,三日后我们动手越顺。”
“户部那边,我的人已经进去了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一个在账房,两个在库房。”
荀望旌低笑:“崔元璧,你这是要把王瑁的老巢连锅端。”
崔玠没应声,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,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