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林在官道以北三十里,林深似海,马匹难行。谢锋命人举火四散搜查,自己护在荀望旌身侧,压低嗓音:“世子,劫囚者择在此处动手,必已备好退路。林中有三条岔道,一通北境,一往东海,还有一条……”
“绕回京城。”荀望旌接话,眸光在雨夜里亮得骇人,“萧珏在京中尚有残党,他若想翻身,必归巢穴。”
他翻身下马,蹲身查看泥泞中痕迹——杂乱蹄印里,几道极深的车辙蜿蜒指向东北。
“囚车往东北去了。”荀望旌起身,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淌落,“那条路通往何处?”
谢锋拧眉:“东北……是鹰嘴崖。崖下有处前朝废弃的矿洞,早年常被用来藏匿私盐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
鹰嘴崖险峻,雨夜攀爬如赴鬼门。荀望旌肩胛旧伤未愈,几次踩滑,碎石滚落深渊,回声森然。谢锋欲扶,却被他抬手挥开:“无碍。”
行至半崖,前方骤然传来兵刃撞击之声。
荀望旌疾步上前,只见崖洞入口横七竖八倒着十余具尸首,禁军服饰与黑衣死士交叠。洞内火光晃动,刀剑相斫之声铮鸣不绝。
他提剑闯入,却见洞中情形诡谲——
劫囚的二十余名黑衣死士,竟正与另一批灰衣人厮杀在一处。而萧珏被铁链锁在石柱上,面色惨白如纸,正死死盯着战圈中央那人。
那人背对洞口,身形清瘦如竹,绯红官袍已被血色浸透成暗红,手中“渊峙”剑光如雪,正与三名死士缠斗。左腿旧伤令他步伐踉跄,肩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,招招却狠厉至极,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
是崔玠。
他竟孤身先至。
荀望旌瞳孔骤缩,剑光已如惊雷掠入战局。他一加入,形势顷刻倒转,不过十合,剩余死士尽数毙命。
洞内蓦地死寂,只余两人压抑的喘息。
崔玠拄剑转身,脸上血污斑驳,一双眼却亮得灼人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荀望旌话堵咽喉,一把扣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节,“宫宴未散,你如何脱身至此?”
崔玠扯了扯染血的嘴角,气息不稳却清晰:“离席更衣时……我命亲随飞马传讯,调了刑部潜伏在西郊的人手。”
他喘了口气,肩头伤口随呼吸渗血,转又道:“鹰嘴崖的地形图……三日前就呈在我案头。萧珏若想活命,唯有此处可藏。”
荀望旌闭目,将心头翻涌的暴戾死死压回深渊,转而看向萧珏。
昔日温雅郡王,如今鬓发散乱,眼中却仍烧着不甘的野火:“荀望旌……你终究来了。”
“来送你一程。”荀望旌剑尖点地,“说,北境死士是谁遣的?”
萧珏仰首大笑,笑声在洞中回荡如夜枭哀啼:“你以为……想杀你的只有北境?荀望旌,你得罪的人太多了。世家、寒门、皇亲……甚至你枕边最亲近之人,都可能在你背后……递出刀子——”
他猛地瞪向崔玠,眼中爆出疯狂的光:“崔尚书,你可知当年陈望为何买你?不是因你貌慧,而是因你身上——流着北境狄族的血。”
“住口。”荀望旌剑锋已抵上他咽喉。
“我字字属实,”萧珏嘶吼,“陈望与左贤王早有勾结,他从北境贩来的‘珍玩’里,半数都是狄汉混血的奴裔。崔玠,你锁骨上那道疤,不是什么金项圈磨的——那是狄族奴隶的烙印,后来用项圈烧灼掩盖,你根本不是寻常人,你是狄族奴嗣。”
洞中骤然死寂。
雨声、风声、火把噼啪声,皆在此刻凝固。
崔玠面色苍白如残雪,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。
荀望旌剑尖却未挪半寸,只冷冷道:“说完了?”
萧珏一怔。
“你说他是狄族奴裔,然后呢,”荀望旌一字一句,如铁凿石,“他是崔元璧,是我荀望旌认定之人。莫说他是狄族,便是妖是鬼,我要他,天地也拦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忽而低笑,那笑意泛着血火戾气:“至于你——该上路了。”
剑光似电,一闪而没。
萧珏喉间绽开血花,瞪着眼缓缓瘫倒,至死犹存惊骇。
荀望旌收剑回身,走向崔玠。那人仍立在原处,眸光涣散,似被那句话钉穿了魂魄。
“元璧,”荀望旌伸手,掌心覆上他冰凉的脸颊,“看着我。”
崔玠缓缓抬眼。
“他所言真假,重要么?”荀望旌问。
“重要,”崔玠嗓音发颤,“若我真是狄族……”
“那便更好。”荀望旌截断他话头,“北境左贤王不是想嫁女联姻么?若你是狄族,我便有理由亲赴草原,替你讨个公道。”
他俯身,额头抵住崔玠的额头,气息滚烫如火:“元璧,你记牢了——你是什么人,从来不由血脉定夺,而由你自个儿。你要做狄族,我陪你踏平草原;你要做汉人,我为你肃清朝堂。但若你敢因此退缩、逃避、或……离我而去——”
他指尖抚上崔玠颈侧那道旧疤,声如深渊回响:
“我便将你锁在身边,生死不离。生生世世,你只能看着我,只能是我的。”
崔玠眼眶骤然红了。
他闭目,将脸埋进荀望旌肩窝,许久,哑声道:“荀景行……你这条命,往后得算我一半。”
荀望旌收臂将他箍紧,气息烫进他耳畔:“早就是你的了,连皮带骨,分毫不剩。”
洞外雨声渐歇,晨曦如刃,剖开沉沉夜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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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珏伏诛的消息传回京中,朝野尚未及震动,另一道惊雷已炸响——劫囚死士所用的弯刀内侧,皆刻有左贤王部族的狼首徽记。
呼延灼被软禁驿馆,阿依努亦被困于别院。御书房内烛火通明,她挺直脊背立于阶下,红衣如灼灼烈火,神色却坦荡得近乎锋利:
“此事绝非父王所为,有人蓄意嫁祸。”
“证据何在?”荀望旌立在御案旁,玄色蟒袍衬得面色如冷玉。
阿依努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兵符,双手奉上:“此为我离境前,父王亲授的北境狼符。按族规,调动十人以上死士,必持此符相合。”她抬眼,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,“而这枚符,自踏入大靖疆土起,从未离我身侧半步。”
铜符古朴沉重,正面狼首狰狞,背面狄文深镌,确是左贤王部族传承百年的信物。
崔玠立于窗边阴影处,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击玉:“一枚兵符,尚不足以洗脱嫌疑。劫囚者对京郊地形了如指掌,更精准算准押送时辰。若非内外勾连,岂能成事?”
阿依努眸光倏然一凝,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锐利的笑意:“若我说……我知道那内奸是谁呢?”
满室寂静,唯闻铜漏滴答。
她缓缓吐出二字,字字如铁钉凿地:
“冯允。”
“冯允早已死于养心殿之变。”谢锋沉声道。
“死的不过是替身。”阿依努冷笑,眼底掠过寒芒,“真正的冯允,早在宫变前三日便金蝉脱壳,潜入北境。如今……他是我父王帐中最得力的幕僚,化名‘乌先生’。”
她转身,目光如箭射向崔玠:“崔尚书,冯允恨你入骨。此番劫囚嫁祸,一为救萧珏这枚残棋,二为离间大靖与北境——”声音忽地一沉,如有千钧之重,“更要离间你与世子。”
“为何?”荀望旌问得极淡,袖中手指却已缓缓收拢。
“因为你们二人若并肩,”阿依努一字一顿,似在念诵某种谶言,“这世间便无人能敌。可若你们离心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渐深,“便是最好击破的时机。”
她忽然后退半步,右手按胸,行了个极郑重的狄族礼:
“但我今日既说出口,便是选定了立场。我愿助二位擒杀冯允,以证北境清白。”
“条件?”崔玠自阴影中走出,烛光映亮他半边清瘦面容。
“事成之后,大靖与北境互市之约,需重拟。”阿依努昂首,眼中燃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炽烈光芒,“我要盐、铁、茶、马四样贸易,不再经中原世家层层盘剥,而由朝廷直管——正如崔尚书推行的漕运新政,一刀斩尽中间蠹虫。”
这条件,竟与荀望旌、崔玠二人暗中推动的朝局变革,不谋而合。
荀望旌与崔玠目光一触即分,却似有千言万语在静默中交割。
良久,荀望旌缓缓开口:“公主可知,冯允此刻藏身何处?”
“知。”阿依努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,在御案上铺开。她染着蔻丹的指尖,点在边境线上一处险要之地,“黑水城——北境、大靖、西域三方交界的三不管地带。冯允在那里经营着一座地下斗兽场,专供权贵赌命取乐。”
她抬眸,眼中锐光如鹰隼锁定猎物:
“三日后,斗兽场有场‘珍兽宴’。冯允……必定现身。”
窗外夜色浓稠如墨,而一场横跨千里的猎杀,已在这寥寥数语间悄然布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