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几字极轻,却惊雷般炸开。
崔玠浑身僵住,烛火在眸中乱颤:“荀景行,你可知——”
“再清楚不过。”荀望旌苍白的脸上眸光灼烈,“我要娶你。”
“荒唐,礼法世俗岂容——”
“那便不要婚书,不循俗礼。”字字铮然,裂玉碎冰,“我偏要天下人都知晓,崔元璧是我荀望旌的人。生同衾,死同穴,碧落黄泉不相负。”
崔玠呼吸骤乱。染坊血战中挡在他身前的背影、七日来交握的冰凉手指、牢狱里将他拖出的那双手……无数画面奔涌撞入胸腔。
良久,他垂下眼,喉结滚了滚。
“你可知这盘棋,你给自己加了多少死劫?”
声音很轻,没有讥诮,没有冷嘲。像一场漫长的跋涉后,终于有人递来一碗水,他捧在手里,烫得指尖发红,却舍不得放。
荀望旌望着他,眼底有光在烧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每一劫,都是为你。”
崔玠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那双极黑极亮的眸子里,寒意尽碎,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伸手,攥住荀望旌的衣袖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荀望旌怔了一瞬,随即低笑,将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握住,一根一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,而后十指交扣,严丝合缝。
“答不答应?”他问,声音哑得像含了沙。
崔玠没应声。
“……答不答应?”
崔玠只将交握的手拉到自己心口,按住,让荀望旌感受那底下擂鼓般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烫得像要烧穿胸腔。
荀望旌的眼眶倏地红了。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,牵动伤口也顾不上,只死死箍住那截细韧的腰,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崔玠将脸埋在他颈窝,很久很久,才闷声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应了。”
二字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连屋角的腊梅都坠了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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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十八年正月初一,宣宗皇帝驾崩于紫宸殿,庙号仁宗。
靖北王萧彻奉遗诏继位,改元“承平”。新帝登基当日,连颁三道震动朝野的圣旨:
第一道,废庶人萧衍太子之位,贬为奉陵庶人,终身圈禁皇陵思过阁。
第二,彻查王煜、冯允勾结世家、走私军械、谋逆叛国一案,涉案者不论亲疏,依律严惩,以正国法。
第三,擢崔玠为户部尚书,兼领漕运总督,赐尚方剑,准便宜行事;复荀望旌颍川侯世子之位,加授光禄大夫,晋参知政事,入内阁参赞机务。
两道破格拔擢的旨意,如同巨石投入深潭,在朝野间掀起滔天巨浪。以残余世家势力为首的反对声浪汹汹而上,联名奏折雪片般飞入内阁,痛斥“娼优之后岂可位列九卿”、“弃子纨绔何德参知政事”,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。
新帝将奏折尽数留中不发,只在内阁朝会上淡淡一句:
“漕运新政,三日内朕要见章程。全国田亩清丈,开春即行。此二事,着崔玠、荀望旌总理,六部协同,敢有推诿掣肘者——斩。”
满朝寂然。
明眼人都已看清:这位新帝并不是旧太子,玩弄权衡之术谋权夺利,而是要借这两把刚从血火中淬炼出的利刃,彻底斩断世家门阀盘踞百年的根基。
正月十五,上元夜。
崔玠在户部衙门熬了整整三个通宵,眼底布满血丝,终将漕运新政十二条章程誊写工整,钤印封存,递入大内。
踏出宫门时已是亥时三刻,长街灯火煌煌如昼,游人摩肩接踵,他却只觉得疲惫入骨,左腿旧伤在料峭春寒里隐隐作痛,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,停在颍川侯府侧门——自荀望旌伤愈,他便搬了进来。名义上是“同僚暂居,便于议事”,实则府中上下,从管家到洒扫仆役,无人不知这位崔大人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,敬重程度犹胜未来主母。
他刚掀帘下车,便见一道身影披着玄色貂氅,静立在石阶前。那人手中提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,暖黄灯火将他苍白却已恢复生气的眉眼映得温润如玉,竟将这肃杀春夜也衬出几分宁和。
“等你半晌了。”荀望旌迎上前,很自然地握住他冰凉的手,拢入自己氅衣内暖着,“手冷成这样,又忘了带手炉?”
“事多,顾不得。”崔玠任他牵着,两人并肩踏入门内。
廊庑下已设好一张小几,温着一壶梨花白,几碟清爽时蔬小菜,皆是崔玠素日偏爱的口味。荀望旌替他斟满酒:“章程递上去了?”
“嗯。”崔玠饮尽杯中酒,暖流自喉头滑入四肢百骸,“陛下留我独对了半个时辰……透了口风,下一步,要动盐税。”
荀望旌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:“盐税是江南世家最后一块肥肉,动了,便是你死我活,再无转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崔玠抬眸,灯火在他眼底跳动,“所以我来问你——荀家那三成盐引之利,你舍不舍得?”
荀望旌笑了,笑意在灯下舒展如春风:“我的便是你的。你想动,便放手去做。”
“若族中耆老以宗法相逼、以死相胁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去死。”荀望旌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今日饭菜咸淡,“荀家这棵从根子里烂透的树,早该劈了当柴烧,也好给新苗腾出地方。”
崔玠深深看着他,忽道:“荀景行,你为我叛家门,背世族,与整个旧秩序为敌。值得么?”
“值不值得,从不由外人评判。”荀望旌夹了一箸鲜脆笋尖,放入他碗中,“快吃。吃完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
两人安静用完这顿简单的宵夜。荀望旌起身,依旧牵着他的手,引他穿过月色笼罩的重重庭院,走向侯府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小楼,飞檐翘角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——
这是荀望旌母亲林夫人当年的居所,自她故去后,便一直封存,成了府中一处不可言说的禁地。
今夜,小楼却灯火通明。
荀望旌推开沉重的楼门,陈设依旧保持着林夫人生前的模样,只是处处洁净无尘,显是经过了精心洒扫。他引着崔玠步上吱呀作响的木梯,来到二层窗前,伸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雕花木窗——
“砰——!哗——!”
漫天烟花,恰在此时,于京城夜空轰然盛放。
金紫银红,流光溢彩,万千光雨自漆黑天幕倾泻而下,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白昼。长街之上,百姓的欢呼声浪如海潮般汹涌而来,夹杂着笙箫鼓乐、笑语人声,热闹繁华得近乎奢侈,几乎让人忘却不久前的血色与疮痍。
“喜欢么?”荀望旌从身后轻轻环住崔玠的腰,下巴抵在他肩窝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,“我让人准备了整夜……想给你补上,这些年错过的所有烟火。”
崔玠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到令人眩晕的光海,许久,才极轻地开口,声音飘忽如烟:
“我七岁那年……被卖进珍玩阁的前一夜,也是上元节。巷子外的天空,也是这般热闹。我踮脚趴在柴房破窗前看,养母走过来,一巴掌打在我后脑,说‘看什么看,明儿就把你卖了换钱’,那晚烟花真好看啊,红的像血,金的像梦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声音涩得发哑:“那之后,我再未认真看过烟花。”
荀望旌手臂蓦然收紧,几乎要将他箍进自己骨血里: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往后每一个上元,每一个佳节,我都陪你看。”字句烙进他发间,“看到白发苍苍,看到再也走不动路。”
崔玠转过身,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。肩头轻颤,如风中残叶。
荀望旌抬手,一下下轻抚着他瘦削的脊背,直到怀中人渐渐平静。他忽然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玉质温润如凝脂,雕作并蒂莲开之形,以一根殷红如血的丝绳系着,在灯火下流转着静谧光华。
“我母亲的遗物。”他轻轻为崔玠戴上,玉佩贴着心口皮肤,微微发烫,“她临终前交给我,说‘将来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,便把这个给他’。”
“我那时想……我这般性情,这般处境,哪配有什么‘一生’。”
指尖抬起崔玠的下颌,望进那双氤氲水汽却亮得灼人的眼睛: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“是你,崔元璧。从来都是你。”
崔玠指尖颤抖着抚上胸前温润的玉佩,那温度仿佛顺着血脉,一路烫进心底最深处。
“元璧。”荀望旌捧住他的脸,眸光深邃如海,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璀璨光华,“我荀望旌此生,或许会负江山,负虚名,负这世间许多道义规矩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烙在崔玠灵魂上:
“但绝不负你。”
崔玠红了眼眶,却缓缓、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。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尖锐与防备,眉眼弯弯,眸光潋滟,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、近乎灼眼的艳色。
他抬手,环住荀望旌的脖颈,将唇贴在他耳边,轻声回应,誓言般庄重:
“好。”
窗外,最后一簇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轰然绽放,化作万千流金,缓缓陨落。
灯火渐次阑珊,笙歌缓缓止息,这座他们曾挣扎、厮杀、绝望,最终并肩从血火中站立起来的城池,在辉煌过后,于无边夜色中沉沉睡去。
而属于他们的时代,那漫长、艰难、却满怀希望的新篇——
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