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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第 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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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玠闭上眼。

脑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——江南的雪落在乌篷船顶,运河的灯蜿蜒如星河,荀望旌在狱中为他换药时微蹙的眉,那人注视他时,眼底灼人的光。

……不甘心。

他猛地睁眼,在萧衍剑尖刺入皮肉的刹那,袖中滑出那枚青铜鱼符,狠狠砸向对方面门——

萧衍下意识侧头避让,剑势一偏,只划破崔玠颈侧皮肤。而崔玠已趁机欺身近前,五指成爪,直掏萧衍心口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指尖入肉,却未触到心脏——萧衍衣内竟衬了金丝软甲。

萧衍吃痛暴怒,一掌拍在崔玠胸口。崔玠倒飞出去,撞上石壁,喉头腥甜翻涌,哇地吐出一口血,溅在青砖上,红得刺目。
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萧衍捂胸踉跄,眼中杀机暴涨,如困兽出笼,“本宫改变主意了——”

他提剑逼近,剑尖对准崔玠右眼,幽蓝毒芒映得他面容扭曲:

“要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
千钧一发之际,密室顶板轰然炸裂。

碎石纷飞中,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扑下,剑光如匹练横空,直斩萧衍执剑右臂。

“铛——!”

萧衍急退,软剑脱手,右臂衣袖被削去半截,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。

烟尘散尽。

荀望旌持剑立于崔玠身前,肩头绷带已全被血浸透,颜色深得发褐。他面色惨白如纸,身形却稳如山岳,杀气凛然。

他未看萧衍,只侧头问身后人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伤得重么?”

崔玠怔怔看着他,喉头发哽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“灰衣人擅作主张,给我喂了续命的参片,撑着一口气追来了。”荀望旌扯了扯唇角,那笑苍白得像要碎掉,“幸亏赶上了。”

他转回目光,剑尖指向萧衍,周身杀气如实质般弥漫,压得密室空气都凝滞:“殿下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
萧衍盯着他,忽然大笑,笑声在石壁间撞出回音:“荀望旌,你中毒已深,强催内力,是嫌死得不够快?”

“死之前,拉殿下垫背,足够了。”

荀望旌缓缓提剑,剑身嗡鸣,似龙吟虎啸。他未回头,只沉声道:“崔玠,还能动么?”

“能。”

崔玠咬牙站起,捡回“渊峙”,与荀望旌并肩而立。两把剑,两道血人,杀意却如潮涌。

二对一。

萧衍眸光闪烁,忽而后退一步,袖底按上石桌某处——

“轰隆隆!”

密室四壁骤然射出无数弩箭!机括声如催命符,箭雨密如飞蝗,封死所有退路。

荀望旌挥剑格挡,剑光织成光幕,将崔玠死死护在身后。箭矢穿透剑网,他肩头、臂上接连中箭,鲜血迸溅,却一步未退,如山峙渊停。

“走!”他嘶声喝道,一剑劈开头顶破口,揽住崔玠腰身,纵身跃上!

身后,萧衍冷笑声如附骨之疽:“荀望旌,你逃不掉的。这京城,这天下,迟早都是本宫的……”

声音被夜风吞没。

两人落在书房地面,荀望旌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唇边溢出的血已呈乌黑色,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。

“荀景行!”

崔玠扶住他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瓷瓶。他倒出唯一一粒丹丸,塞进荀望旌口中,声音发颤:“吞下去!”

荀望旌艰难咽下,闭目调息,眉心紧蹙如山峦起伏。片刻后他睁眼,脸色稍缓,眼底却是一片灰败的虚浮:“走……东宫卫快到了……”

崔玠咬牙,将他背起。那人满身是血,滚烫地贴在他背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他从窗口跃出,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追兵的火把蜿蜒如龙,却再也追不上他们了。

身后,东宫火光冲天,烧红了半边夜幕。人声沸反盈天,如鼎中滚油,噼啪炸响。

而他们像两只负伤的兽,在京城错综的巷陌间奔逃。崔玠背着荀望旌,左腿的旧伤每一步都撕裂一次,血顺着裤管淌进靴筒,每一步都踩出湿重的声响。身后追兵如影随形,火把蜿蜒如赤蛇,在迷魂阵般的巷道里吞吐信子。

行至一处废弃染坊,朱漆剥落的门匾斜挂着,像一具风干的骸骨。崔玠力竭,膝弯一软,两人摔进染池废墟。干涸的靛蓝池底堆积着陈年药渣,腥苦气息冲天而起。

荀望旌呛出一口黑血,血珠溅在崔玠颈侧,烫得惊人。他哑声道:"放我下来……你走。"

"闭嘴。"

崔玠撕了衣摆,布料撕裂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他草草包扎荀望旌新添的箭伤,指尖沾着两人的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那人肩头已没有一块好肉,绷带下不断涌出黑红的血,浸得他满手湿滑。

"要死一起死。"

他说得极轻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荀望旌看着他染血却坚毅的侧脸,忽然低笑。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,牵动了伤处,又化作一阵剧咳:"崔元璧,你这辈子……最后后悔的事是什么?"

崔玠手上动作一顿。

远处追兵的火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,他抬眸,眼底映着那灼灼的光,却亮得惊人:"没早一点遇见你。"

荀望旌怔住。

"若早几年遇见,"崔玠继续包扎,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,"或许我能少受些罪,你也能……少孤独些年。"

风穿过破窗的纸棂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荀望旌眼眶一热,伸手将他搂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。他下巴抵着崔玠发顶,呼吸间全是血腥与药渣混杂的气息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
"不晚。"他闭了闭眼,声音哑得发颤,"现在遇见,正好。"

染坊外脚步声渐近,铁甲铿锵如催命符。

崔玠握紧剑柄,荀望旌也挣扎着站起,肩头绷带崩裂,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,滴落在靛蓝池底,绽开一朵朵暗紫的花。

两人背靠着背。

东宫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刀光如雪,映着天边将熄的星火。

“元璧。”荀望旌唤他,声音沙哑却稳,像一块烧裂的石仍在撑着重压,“今日若死在这儿——”

“死不了。”崔玠打断他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刃,“你欠我的还没还清。”

荀望旌低笑,肩头的血顺着臂膀淌下来,滴在崔玠手背上,滚烫。

“我欠你什么?”

崔玠没答。他只是微微侧头,侧脸的轮廓在刀光里冷峻如刻,而后抬起左手,覆上荀望旌握剑的手背。

那只手冰凉,却极稳。

“欠我一条命。”他说,声音轻下去,像只给他一个人听的咒,“刚才的,算进去了。活着出去,你慢慢还。”

荀望旌怔了一瞬。

而后他翻手,将崔玠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,十指交握,用力到骨节发白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嗓音里含着血,却带着笑,“我还。连本带利。”

他松开手,剑锋一转,寒芒破空——

“杀。”

没有豪言,没有长笑。只有一个字,咬碎了咽进肚里,化成比刀锋更冷的光。

两人同时掠出,一左一右,如两道撕裂夜幕的裂痕。

血染长街,从靛蓝池底蜿蜒而出,浸透青砖缝隙。东宫卫的惨呼与金铁交鸣之声撕破夜色,两道身影如狂蝶穿花,所过之处,俱是残肢断臂。

而远处皇城钟楼上,晨曦第一缕光正刺破沉沉夜色。

如剑。

如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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