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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 1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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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相互搀着,一步一瘸,踏过满地尘灰与碎瓦,走向那扇在风雪里吱呀怪响的破门。

门开。

风雪劈头盖脸砸进来。

门外,三百灰衣人如三百柄出鞘的钝刀,沉默地立在滔天雪幕中。雪落满肩,无人拂拭,只余一片肃杀的静。为首者牵马而立,两匹黑马鬃毛如墨焰飞扬,鼻息喷出团团白雾,蹄下积雪无声下陷。

荀望旌试了试左臂力道,伤口撕扯剧痛。他咧了咧嘴,单手一撑马鞍——

翻身上马。动作因伤滞了一刹,却依旧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。

他在马背上微微倾身,向崔玠伸出右手。掌心朝上,血迹混着薄茧,在雪光里横陈如一幅战地图。

目光灼灼,钉在崔玠脸上。

“来,元璧。”

他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漫天风雪。

“我带你,亡命天涯。”

崔玠看着他伸出的手。

那掌心朝上,血迹斑驳,薄茧纵横,像一张摊开的、写满杀伐与誓言的战书。他抬眼,马背上的人侧脸苍白,下颌线绷得像刀裁,可那眼神——亮得灼人,硬得像铁。

没有犹豫。

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放进那片滚烫里。

荀望旌五指骤然收拢,猛地一拽——崔玠借力腾身,衣袂在风雪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,稳稳落在他身后马鞍上。双臂前环,紧紧箍住那截劲瘦如铁、却透着惊人热力的腰身。胸膛贴上脊背,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对方怀里。

风雪劈面,冷得像刀子刮骨。

前路漆黑,雪幕厚重,吞没一切形状与方向。

荀望勖勒马,在漫天飞旋的雪片中,回望京城。

那座吃人的巨兽,此刻只剩一片混沌模糊的、蛰伏的暗影,在雪幕后沉默,如同远古坟场。

“崔元璧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。

“……嗯。”身后的应答闷闷的,带着湿热的呼吸,拂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,激起细微的战栗。

“等这些糟烂事都了了,”荀望旌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点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涩意,“我们找处没人认识的地方。”

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。

“买个小院,不必大。养几只鸡,会下蛋的那种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在吞咽某个过于陌生的字眼,“再辟两亩地……种你爱吃的青葵,菘菜。”

崔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。

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荀望旌的后颈,鼻尖蹭到对方衣领上干涸的血痂,闻到血腥气里混着的、独属于这个人的冷冽味道。

“……你会种菜?”他声音闷在衣料里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、近乎柔软的嘲弄,“怕是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。”
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荀望旌一提马缰,黑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,他声音里带着笑意,扬鞭指向风雪弥漫的远方,“反正,只要是跟你在一块儿,不管是杀人放火,还是种菜养鸡,都有意思得很。”

话音落,马鞭轻扬,黑马如离弦之箭,冲入茫茫雪夜。马蹄踏碎琼玉,溅起千堆雪沫。

身后,三百灰衣死士如同得到无声号令的鬼魅,瞬间散入道路两侧的山林黑暗之中,悄无声息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破败的山神庙内,那尊泥胎菩萨依旧低眉垂目,唇角似笑非笑。供台上那点将熄未熄的残烛,扑闪了几下,终于彻底熄灭。最后一点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穿堂而过的寒风。

仿佛刚刚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与决绝私奔。

又仿佛,一切都只是这漫长雪夜里,一场荒唐又热烈、无关风月的大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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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比想象中更吃人。

雪积了尺余厚,底下却藏着断枝与碎石,马蹄踏进去便是一陷一崴,颠簸如浪里行舟。荀望旌肩上的伤早崩裂了数次,血浸透层层绷带,又被朔风冻成铁锈般的硬痂,每一次颠簸都像有钝刀在骨缝里碾。崔玠从后抱着他,胸膛紧贴着他嶙峋的脊背,能清晰感觉到那副身躯里体温正一丝丝漏走,偶尔失控地轻颤,却又在下一刻绷紧,握缰的手依旧稳如磐石。

“景行,”崔玠贴在他冰凉的耳廓边,声音压得低而沉,混着风雪的嘶声,“换我骑马,你歇会儿。”

“从前怎么学会骑马的?”荀望旌哑声笑了,气息拂起一缕白雾,“陈望教你的?”

“自己偷学的。”崔玠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那年想逃,偷了厩里最好的一匹青骢马,跑出三十里,被陈望的人撵上。马被射杀,我断了根肋骨,拖回地牢时血糊了半身。”

荀望旌呼吸骤然一滞。

良久,他缓缓勒住缰绳。翻身落地时膝弯一软,踉跄着往前栽,被崔玠一把扶住臂膀。两人在雪中交换位置,崔玠握缰在前,荀望旌从后环住他腰身,将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。那姿态近乎依赖,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乏。

“那你教我。”荀望旌闭着眼,声音含糊在衣料间,“等安稳了……正经教我骑马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马重新跑起来。崔玠骑术竟出乎意料地精熟,控着马在崎岖山道间穿绕腾挪,避开深雪掩埋的坑洼,马蹄落处轻盈了许多。荀望旌环着他的手臂渐渐松了力道,呼吸变得绵长而烫——他竟在这颠簸风雪里睡着了。

崔玠微微侧首,借着雪地泛起的幽蓝寒光,看他沉睡的侧脸。褪去平日那层风流纨绔的脂粉伪装,此刻的荀望旌眉峰蹙着,眼下一片淡青,唇色因失血褪成灰白,长睫在颧骨上投出细碎阴影。没有算计,没有讥讽,没有那层刀枪不入的壳。

像个会疼会累的寻常人。

崔玠心口某处忽然塌软下去,涌起一股陌生的、酸涩的暖流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他不动声色地收紧缰绳,将马速放慢再放慢,让颠簸化为一种近乎摇篮的轻晃。

身后,灰衣人率死士远远缀着,如一道沉默的鬼影,踏雪无痕。

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,崔玠勒马停下。灰衣人悄步上前,低声道:“崔大人,再往前是鹰嘴崖,一线天光,地势险绝。若有伏击,便是绝地。是否在此稍作休整?”

崔玠看了眼怀中昏沉的人,点头:“生火,煮些热水。”

死士们如黑蛾散入雪林警戒,两人捡来枯枝,生起一小簇篝火。崔玠将荀望旌小心扶下马,靠坐在一块避风的山石旁,解开他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襟——绷带边缘已泛起诡谲的乌紫色,隐隐有腥气。

毒未清干净。

崔玠抿紧唇,从怀中摸出荀望旌给的那只白瓷瓶,倒出最后一点朱砂色的药粉,又撕了自己里衣最干净的内衬,替他重新包扎。动作间,荀望旌醒了。

他睁开眼,眸光因高烧有些涣散,却仍精准地捉住崔玠紧绷的下颌线:“……吓着你了?”

崔玠手上动作一顿,没抬头:“嗯。”

“怕我死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荀望旌低低笑起来,抬手用指腹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:“放心,我命硬。小时候被族兄推下冰窟窿,捞上来时浑身青紫,气儿都没了。老夫人让人拿草席一卷,扔去乱葬岗等断气……我在死人堆里躺了半夜,愣是又喘过来了。”

崔玠包扎完,抬眸看他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荀望旌眼神倏地冷下去,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后来我那位好族兄,三个月后‘失足’从自家假山上滚下来,颈骨折断,瘫了半辈子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崔玠却听出字缝里渗出的血腥气。

“我想问的是,你在乱葬岗的时候,冷吗?”

“冷。”荀望旌说,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骨面,“冷透了。四周都是死人,有的比我大,有的比我小。草席太薄,盖不住脚。我缩着身子,想哭,但眼泪一出来就冻在脸上,比死还难受。”

他的气息拂在崔玠唇边,带着高烧的灼热与雪松被焚烧后的苦涩。

“那时候我想,若我能活过今夜,我便再也不冷了。”

崔玠没动,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扣着自己后颈。火光映在他眼底,像两簇幽冷的磷火。

“你活过来了。”

“是啊,活过来了,”荀望旌低笑,拇指摩挲着崔玠颈侧那根细韧的筋脉,“不但不冷了,还觉得这世道太热——人人都烧着一把火,争啊抢啊,烧得天下都是焦味。我便想,这火,不如我来灭。”

崔玠没应声。

他只是垂下眼,将荀望旌的手从自己颈后轻轻拉下来,拢在掌中。那手上全是干涸的血迹,指缝间还有方才替他包扎时蹭上的朱砂色药粉。他低着头,用自己撕剩下的那截干净里衣,一点一点,替他把指间的血污擦去。

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什么。

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眉睫上,把那副向来淬着毒的锋利眉眼,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光。

篝火噼啪爆响,火星子溅起,映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脸。

半晌,荀望旌忽然道:“元璧,你可知我为何恨毒了荀家?”

“因为他们是害死你母亲的帮凶。”

“不止。”荀望旌望向跳跃的火苗,目光却似穿透时光,落回某个寒冷彻骨的冬夜,“我母亲病重时,荀家断了她一切用度,连请郎中的铜板都不给。我跪在祠堂前求了三天三夜,族老们眼皮都没抬,只说——‘常人贱命,死了干净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:“母亲走那晚,拉着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肉里。她说,‘旌儿,娘这辈子最错的,就是信了世家有情’。她让我立誓,绝不走她的老路,要么彻底离开荀家,要么……就把荀家牢牢握在手里,让它再也伤不了我在乎的人半分。”

崔玠喉结滚了滚:“所以你选了后者。”

“是。”荀望旌转回目光,深深看进他眼底,“所以崔元璧,别觉得亏欠我。护着你,就是在护着我自己的誓言——我绝不会让我在乎的人,再因这吃人的世道、这该死的门第,受半点委屈。”

篝火将两人影子投在雪地上,交叠、缠绕,融成一团浓墨。

崔玠忽然伸手,握住荀望旌冰凉的手指,一根一根,慢慢焐进自己掌心。

“荀景行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被火烤得发哑,“我也有件事……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不是卯。”崔玠抬眼,眸光在火光中亮得惊人,像燃着的炭,“我是常人。”

荀望旌怔住。

“陈望买我时,验身的婆子说我‘骨相清奇,似卯非卯’。但为了抬价,他硬给我灌了‘锁阳丹’,伪造出卯的气息血脉。”崔玠扯了扯唇角,笑意讥诮而苍凉,“那药性极烈,我吃了七年,脏腑早损透了。所以才会旧伤难愈、畏寒咳血。那些年伪装成卯,一是为活命,二是为……有朝一日,亲手撕碎这套吃人的规矩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颤:“荀景行,我骗了你。我不是你想象中、天生该与你榫卯相合的人。我只是个……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的怪物。”

寂静骤然降临。

唯闻风雪掠过山坳的呜咽,如泣如诉。

良久,荀望旌忽然笑了。

他反手握住崔玠的手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,却滚烫:“崔元璧,你听好了——我管你是卯是常人,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。你就是你,是雪夜里替我暖手的人,是我荀望旌两辈子认准的一个‘崔元璧’。”

他凑近,额头抵着崔玠的额头,呼吸交错,气息灼人:“况且,谁说有情人就一定得是榫卯?我这榫,偏要嵌你这‘常人’的卯。天不容,我便掀了这天;世不许,我便碎了这世。”

崔玠眼眶一热,猛地闭上眼。

荀望旌吻了吻他颤动的眼皮,低笑:“再说,常人好啊。省得以后情/潮期结契那些破事折腾,咱们清清白白地在一起,多自在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,笑着笑着,荀望旌忽然偏头咳出一口黑血,溅在雪地上,触目惊心。

崔玠脸色骤变:“毒发了!”

灰衣人疾步上前,三指搭脉,片刻后沉声道:“公子中的是‘鸩羽’,毒性极缓,但会蚕食心脉。若无解药,三日必绝。”

“解药在哪儿?”

“东宫秘库。”

崔玠眸光一凛,缓缓站起,雪末从衣摆簌簌落下:“我去拿。”

“你疯了?”荀望旌猛地拽住他手腕,指尖冰凉,“太子布下天罗地网,正等着你自投罗网。”

“那也得去。”崔玠回头看他,眼底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荀景行,你说过要同我纠缠到死——我还没跟你纠缠够,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
他俯身,在荀望旌失血的唇上烙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,又狠又重:“等我回来。”

说罢,挣开那只冰冷的手,翻身上马。

荀望旌挣扎欲起,却被灰衣人死死按住:“公子,毒已入经脉,不可妄动!”

“放手……崔元璧,你给我回来!”荀望旌嘶吼,目眦欲裂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靛青身影策马冲入茫茫风雪,如一支离弦的箭,转眼便被灰白的天幕吞噬。

他颓然倒回山石,望着阴沉欲坠的天空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得肩头发颤,笑得眼角渗出水光。

雪,落得更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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