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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第 1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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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把噼啪作响,油脂燃烧的气味混着雪夜的寒气,将这片乱葬岗烘出几分诡异的暖意。积雪在数十双靴底碾轧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而比这更清晰的,是弩机弓弦缓缓绞紧时,那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嘎声,在死寂的坟茔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
荀望旌侧过半步,将崔玠严实地掩在身后。肩头箭伤处的血早已浸透月白澜衫,此刻正缓慢地向外泅出一团刺目的暗红,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。

太子萧衍缓步上前,玄色貂氅曳过污雪,其上以金线密绣的蟠龙纹在火光映照下流光熠熠,恍若活物。他停在十步之外,这个距离,进可攻退可守,目光先掠过持剑而立的荀望旌,最终落在崔玠苍白却挺直如竹的脊背上,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声音温润如常:

“崔侍郎好胆魄。身陷囹圄,竟还能劳动荀氏玉树不惜以身犯险,劫狱相救,甚至……以命相搏。”

崔玠抬起眼。风雪将他散乱的鬓发吹得紧贴在冰凉的颊边,反而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冰冷,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:“殿下谬赞。臣不过是……不甘心就此做个糊涂的枉死鬼罢了。”

“枉死?”萧衍轻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,“你私刑擅杀王煜,勾结太湖悍匪,人证物证俱在,铁案如山。本宫依律拿你问罪,何来‘枉死’一说?”

“那殿下又何须深夜遣死士入狱,行那灭口之举?”崔玠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凿地,“是怕臣怀中那本尚未呈上的账册,牵连出某些……殿下不愿为人所知的人物与勾当么?”

萧衍面上温雅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

寒风卷着雪沫扫过荒坟,几支火把被吹得明明灭灭,光影在众人脸上乱跳。一直沉默的荀望旌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冷硬,如同冰凌砸在冻土上:

“隆昌商号,三年间累计出关精铁器五千八百斤,上好战马八百二十匹。其中约三成,经漕运转入北境大营充作军资;其余七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淬火的针,直刺萧衍,“经河西马帮转手,最终流入了狄族左贤王兀术部的金帐。而隆昌号的大东家冯允,不仅是殿下乳母的独子,更是东宫詹事府詹事,掌殿下私库出纳、产业经营。殿下,您说这笔生意,算不算得上是……通敌叛国?”

死寂。

连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冻结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格外刺耳。

萧衍脸上那层温雅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,眼底浮起一层阴鸷的寒霜,声音也冷了下去:“荀望旌,你可知,构陷污蔑当朝储君,该当何罪?”

“臣区区一介待罪之身的漕运司小吏,何来‘构陷’之力?”荀望旌扯了扯唇角,那笑意里带着世家子弟骨子里浸淫出的、漫不经心的锋利,却又沉甸甸地压着血气,“不过是些市井流传、茶余饭后的闲谈碎语,拾人牙慧,说与殿下听听,博殿下一哂罢了。”

他非但未退,反而向前踏出半步,将崔玠完全护在身后阴影里,继续道,语速平稳,却字字如刀:

“还有一桩江南旧闻,或许殿下也有耳闻——去岁江淮大水,朝廷特拨赈灾银八十万两,经漕船南下。途中‘意外’沉没三艘,计损失官银二十万两。巧的是,那三艘沉船的船主,不是姓冯,便是冯詹事五服内的姻亲。更巧的是,事后民间善泅者冒险打捞,撬开那沉在江底的官银箱笼一看,里头装的并非雪花银,而是江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。”

他每说一句,萧衍的脸色便阴沉一分,笼在袖中的手,指节已捏得隐隐发白。

“殿下若觉臣信口雌黄,不妨亲自派人去查查冯詹事在西山脚下那座看似朴素的别院。”荀望旌眸光如出鞘的利刃,寒意逼人,“尤其那窖藏极深的地库。里头堆着的黄白之物,怕是比户部正堂库房里的……还要齐全几分。”

“够了!”萧衍终于厉声喝断,温雅仪态裂开缝隙,露出内里冰封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。

荀望旌却恍若未闻,反而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:“怎么,殿下怕了?怕这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一旦被捅到御前,怕您这看似稳如泰山的储君之位……实则早已被蛀空根基,摇摇欲坠了?”

四目相对,目光在空中交锋,杀机如实质的冰刃,在漫天风雪中无声绞杀,寒意刺骨。

良久,萧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面上竟又重新堆叠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雅模样,只是眼底再无丝毫暖意:“荀公子,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。聪明人该当明白,这世上有些窗户纸,捅破了,溅一身血污不说,于谁都无益处,不过是……玉石俱焚罢了。”

他抬手,轻轻一挥,周遭弩手紧绷的弓弦略略松弛了半分,但箭镞依然锁定二人。萧衍声音放得柔和,如同与故友商议:“本宫今夜亲临此地,并非只为取人性命。倒想与荀公子……做一笔交易。”

“交易?”荀望旌眉峰微挑,不置可否。

“崔玠留下,账册原物奉还。本宫以储君之名担保,荀氏满门上下,不仅安然无恙,你荀望旌更可脱去戴罪之身,风风光光重返朝堂。六部九卿,随你挑选,一展抱负,重振门楣,岂不比你如今这般……狼狈逃亡要好上千百倍?”萧衍目光扫过荀望旌肩头殷红的伤口,语带诱惑,也暗藏锋芒,“荀公子,你隐忍筹谋数载,所求的,不外乎便是洗刷旧日屈辱,一展胸中抱负么?本宫,可以给你这个青云梯。”

风雪呼啸着卷过坟头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荀望旌沉默了片刻。这寂静短暂却沉重,压得人心头发慌。忽然,他低低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压抑在喉间,继而渐渐放开,到最后竟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与讥诮,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,撞在残碑断碣上,激起更森冷的回响。

萧衍蹙眉,温雅面具再次出现裂痕: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我笑殿下……”荀望旌抬手,用指腹抹去眼角雪水,“殿下真当我荀望旌,是那种为了所谓前程爵禄,便能将枕边人拱手献出、任人宰割的畜生?”

枕边人三字,他说得极轻,甚至带了一丝缠绵的喑哑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。

他身后的崔玠,背脊骤然绷紧,如同拉满的弓弦——泥水与夜露浸得领口微敞,锁骨下旧疤惨白,像冰面裂出细缝,渗着久远的血。长睫覆下,在颧骨投出两弯阴影,衬得眸色黑得发亮,唇色却因寒夜褪成一线薄刃,艳极,也冷极。

萧衍瞳孔猛然收缩,目光在荀望旌与崔玠之间来回逡巡数遍,电光石火间,某些散碎的线索骤然串联,恍然大悟。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、毫不掩饰的厌恶,随即又被一种更为浓烈的、近乎残忍的兴奋所取代。

“原来,如此。”他缓缓抚掌,动作优雅,声音却浸透了冰碴,“世家弃子,伶人之后……呵呵,倒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。”

荀望旌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,眼底仅存的那点温度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寂:“殿下既已窥破,便该明白——今夜,要么你干干净净放我们走,大家暂且相安无事,要么……”

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犹在滴血的长剑,剑尖稳定如磐石,直指萧衍心口:“要么,便让这乱葬岗,再添些新坟,用血,把这方圆十里的雪……都染透了。”

话音甫落,异变陡生。

四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坟茔之后、枯朽的老树之间、甚至半塌的土垣残壁后,骤然亮起更多火把。密密麻麻,犹如鬼火骤燃,粗略看去竟不下百支。火光映照下,皆是一身灰衣、面覆薄巾的矫健身影,人人手持劲弩,腰佩利刃,无声无息,却已形成一个更为庞大的包围圈,将太子萧衍及其麾下数十名黑衣武士,反围在核心——

为首一名灰衣人越众而出,身形挺拔如松,对着荀望旌的方向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铿锵:“公子,按您先前的吩咐,城外三处暗桩共三百七十六人,已全数就位,听候指令!”

萧衍的脸色,在火光映照下,终于彻底变了。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、掌控感失却的震怒,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忌惮。他死死盯着荀望旌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一直被世家圈层鄙夷、被东宫忽视的弃子:“你……早有准备?”

“从崔玠在刑部大堂被锁拿镣铐加身的那一刻起,”荀望旌剑尖未曾移动半分,声音平直无波,“京城九门守卒、城外三处驿站驿丞、乃至通往各处的要道关津,便皆有我的眼睛。殿下若不信,大可一试,是您东宫卫戍调兵遣将快,还是我这三百死士手中淬了毒的弩箭……先一步穿透您的咽喉。”

风雪愈发狂乱,卷起地上积雪,扑打在众人脸上身上,冰冷刺骨。

两方人马无声对峙,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。弩机绞紧的吱嘎声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、风雪的呜咽声,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前奏。杀机如满弦之箭,一触即发。

萧衍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良久,他忽然又笑了出来。只是这笑声阴冷黏腻,再无半分温雅可言:“好……好一个荀望旌!好一招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!是本宫……小瞧你了。”

他缓缓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收”的手势,麾下黑衣武士虽有不甘,仍依令缓缓后退,弩箭垂下。萧衍自己也向后撤了半步,目光却如淬毒的蛇信,死死缠绕在荀望旌身上:

“今夜,本宫放你们走。”

“殿下!不可!”一直隐在暗处的冯允终于按捺不住,急声喊道。

“闭嘴,”萧衍厉声喝止,目光未曾离开荀望旌,“但荀望旌,你给本宫记牢了——踏出京城地界一步,你便是朝廷明令缉拿的钦命要犯。荀氏满门,亦会因你今夜之举,株连获罪。本宫倒要睁大眼睛看看,你这所谓的‘情深义重’,能撑到几时?又能护他到几时。”

荀望旌手腕一翻,还剑入鞘,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。他不再看萧衍一眼,转身,稳稳扶住崔玠,声音低缓:“我二人前程,便不劳殿下……费心惦念了。”

他搀着崔玠,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,一步一步,稳稳走向东南方那座在风雪中轮廓模糊的破败山神庙。灰衣人率众死士手持弩机,严密断后,森然箭镞始终对准太子人马,直至荀望旌与崔玠的身影彻底没入那庙门幽暗的阴影之中。

破庙内,蛛网尘封,供桌倾倒,残破的黄幡在穿堂风中无力飘荡。唯有一尊泥胎剥落大半的菩萨像,还算完整地立在残破的佛台上,低眉垂目,似悲似悯,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些许雪光,静默地注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。

荀望旌刚扶着崔玠在尚算干燥的角落坐下,便猛地身子一晃,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重重跪倒在地。肩头处,原本被草草包扎的伤口彻底崩裂,浓黑的血混着鲜红,如泉涌般汩汩而出,瞬间浸透了新换的灰衣,滴滴答答落在积灰的地面上。

“景行!”崔玠扑跪过去,颤抖着手撕开他肩头染血的衣料——只见那箭创周遭皮肉已是一片骇人的乌紫,伤口深可见骨,边缘微微外翻,散发出淡淡的腥腐之气。

“箭镞……淬了毒。”荀望旌喘着粗气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他却还试图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,“看来咱们的太子殿下……是铁了心,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我这条命了。”

崔玠眼眶骤然通红,猛地扯下自己束发的青色布带,死死勒扎在荀望旌伤口上方近心端,试图减缓毒性随血运行。他声音发紧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:“别说话……保存体力,我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
“你会?”荀望旌勉力抬眼看他,汗水浸湿的长睫下,目光依旧灼亮。

“早年……在陈望府上为奴时,跟着一个老军医学过几日。”崔玠简短答道,声音沙哑。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玉瓶,正是昨夜荀望旌暗中塞给他的上好金疮药。又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尚且干净的雪白中衣里襟,咬在齿间,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发抖的手指。

没有烈酒消毒,没有火焰燎刃,他只能凭借记忆与触感。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,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狰狞的伤口,忍着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剧痛带来的颤抖,细细摸索着深嵌在骨肉之中的箭镞倒钩位置。

荀望旌浑身猛地一颤,闷哼一声,牙关瞬间咬紧,额际青筋暴起,却硬是忍着没有挣扎,更没有呼痛,只将那双燃着火似的眸子,死死钉在崔玠因专注而愈加苍白的脸上。

指尖终于触到那一点冰凉的、带着倒刺的金属。崔玠眸光一凛,屏住呼吸,另一只手按住荀望旌完好的肩头,猛地发力向外一拔——

“噗嗤!”
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,带着倒钩的箭镞连着一小块被撕扯下的模糊血肉,应声而出。荀望旌浑身剧震,眼前骤然一黑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几乎当场晕厥过去,全靠一股意志死死撑着。

崔玠飞快地抖开药瓶,将大半瓶淡金色的药粉尽数倾倒在兀自汩汩冒血的伤口上,随即用撕好的干净布条,以最快的速度、最大的力气紧紧缠绕包扎,打了一个死结。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庙外,风雪呼号之声更烈,如同万鬼齐哭。

荀望旌靠在倾倒的香案木腿上,缓过那阵几乎吞噬意识的剧痛与晕眩,脸色白得透明,唇上却因用力咬破而渗出血色。

他侧过头,看着崔玠低垂的、沾着血污和灰尘的侧脸,忽然轻声开口,气息微弱却清晰:“你哭什么?”

崔玠怔了一下,抬手抹向脸颊,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。他这才发觉,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泪。

他猛地别过脸去,声音闷哑:“……风大,迷了眼。”

“撒谎。”荀望旌低笑,牵动伤口,疼得吸了口冷气,却固执地伸出未受伤的左手,掌心滚烫,带着血污,轻轻捧住崔玠冰凉的脸颊,用拇指指腹一点点揩去那些泪痕,“崔元璧,你为我哭了。”

破庙内仅有的一支残烛火光昏黄摇曳,将他眼底映得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两簇永不熄灭的野火,穿透了伤痛与狼狈。

崔玠挣开他的手,喉结滚动了几下,哑声道:“荀望旌,你今日在太子面前说的那些话……究竟是出于真心,还是……只是一时权宜,做戏给他看?”

“哪些话?”荀望旌明知故问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枕边人。”崔玠抬眼,直直望入他眼底,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,“你说,我是你的……枕边人。”

荀望旌沉默了。

破庙里只剩下风雪穿堂而过的呜咽,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
良久,他忽然又低低笑了起来,笑得胸腔震动,牵动伤口,呛咳起来,唇边溢出暗色的血沫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:“崔元璧啊崔元璧……你聪明一世,算无遗策,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……蠢得让我心疼?”

他再次伸手,这次不是捧脸,而是直接抓住了崔玠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将他猛地拽近。两人之间近得呼吸可闻,血腥气、药粉的清苦气、还有彼此身上冰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。

“我若只为做戏,何须赌上荀氏全族的身家性命、和这些年苦心搜集的底牌?”荀望旌一字一顿,气息滚烫,喷在崔玠冰冷的唇畔。

“若只为利用,”他逼近,鼻尖几乎抵住崔玠的,“何须在紫宸殿上,当着衮衮诸公,亲手撕了与东宫之间那层虚伪的、最值钱的皮?”
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像冰下燃烧的暗河。

“这天下有野心的人如过江之鲫,有能耐的人多如牛毛。”他声音陡然低下去,嘶哑得骇人,“我若要刀,什么样的利刃寻不到?若要棋子,什么样的狠角色摆不活这盘棋?”

崔玠呼吸微乱,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灼人的温度。

荀望旌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字,从喉骨深处凿出来:

“因为天下只有一个崔玠。”

他顿了顿,几乎是用气音,将这最后半句钉进对方魂魄:

“而我荀景行这一生,也只认一个元璧。”

荀望旌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他拇指轻轻抚过崔玠通红的眼角,拭去那残留的湿意,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:

“是从最污浊的泥淖里挣扎爬出,却偏要捅破这昏聩天穹的疯子。是明明自己一身旧伤新痕,鲜血淋漓,却还敢把命押上赌桌,陪我豪赌一场的傻子。是这偌大世间,熙攘人间,唯一一个……让我觉得活着尚且有点滋味,这条命还不算全然无趣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,却也更沉:“所以,崔元璧,你听清楚了,记牢了——我不是你的盟友,不是你的靠山,更不是你的刀。我是要和你缠到烂、死同穴的人。黄泉路,奈何桥,你都得跟我绑在一根锁链上。”

崔玠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、惨白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。那双总是冷静自持、深渊般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毁灭又重生的激烈情感。眼眶越来越热,越来越红,某种坚固冰冷的东西,在胸腔深处轰然碎裂。

许久,他忽然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荀望旌未受伤的、尚且温热的肩窝处,然后,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牙齿穿透衣料,嵌入皮肉,舌尖尝到了浓重的、属于荀望旌的血腥味。他没有松口,仿佛要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所有委屈、恐惧、不甘、愤懑,以及那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与悸动,全数倾注在这一咬之中,烙进这人的骨血深处。

荀望旌身体微微一震,却并未推开,甚至伸出完好的手臂,将他更紧地搂进怀中,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,任由他咬着,仿佛那并非痛楚,而是某种确切的拥有。

“咬深点,”他在他耳边低语,带着纵容的笑意,气息拂过崔玠敏感的耳廓,“下辈子……茫茫人海,我也好凭着这个找你。”

崔玠终于松了口,额头依旧抵着他肩膀,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。许久,他嘶声问,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却问出了盘旋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茫然:“荀景行……你机关算尽,步步为营,到底……图我什么?”

“图你。”荀望旌答得没有半分犹豫,和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一样的干脆利落,“就图你崔元璧这个人,图你这颗比石头还硬、却又比琉璃更脆的心,图你往后生生世世,眼里心里,都只能装着我一个。”

“若我……先死了呢?”崔玠闷声问。

“那我便把这九重宫阙、万里山河,都搅得天翻地覆,让所有沾过你血的人……统统去下面给你铺路。”荀望旌低下头,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,轻轻落在他沾着泪的额发上,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絮语,内容却字字血腥,令人胆寒,“元璧,我荀望旌言出必践。”

庙外,适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门轻响。

灰衣人首领低沉的声音隔着破旧门板传来:“公子,马车已在后山小径备好,干粮、清水、药物俱全。但方才探马来报,太子的人已封锁所有通往南下的官道、渡口,盘查极严。我们……恐怕只能绕行北面苍云山险峻小路。”

荀望旌缓缓松开崔玠,就着昏光,仔细替他理了理散乱沾血的鬓发,又将那截染血的发带重新为他束好,动作细致专注。做完这些,他才抬眼,望入崔玠已恢复几分清明冷冽的眸子:“前路更险,风雪更大,怕吗?”

崔玠抬起眼。

脸上泪痕半干,在烛火下亮晶晶的,像碎冰渣子。可那双眼里——方才的脆弱湿红已烧得干干净净,剩下一片淬过火的、比雪刃更利的寒光。锐气未折,反添了三分豁出去的戾。

他缓缓摇头,嘴角竟扯出一点极淡的、带血的弧度。

“怕?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,却字字砸实,“大不了……再杀穿一次。”

他盯着荀望旌,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苗。

“这条命本就是捡的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冷硬如铁,“陪你赌到底——”

“不亏。”

荀望旌骤然放声大笑。

那笑声震得胸口伤口撕裂,血又渗出来,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,可笑意却畅快得近乎癫狂,在这破庙漏风的梁柱间横冲直撞。

“好!”他喘着气喝彩,眼底烧着两簇野火,“这才是我荀望旌——”

他咬牙撑着香案站起身,血顺着臂膀往下淌,却将崔玠一把拽起,五指死死扣进对方腕骨。

“宁可掀了这天地也要攥住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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