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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第 1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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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巳时正刻,刑部正堂。

尽管外面依旧大雪纷飞,正堂之内却炭火烧得极旺,暖意熏人。三法司的主官——刑部尚书郑廉、大理寺卿周正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,身着簇新朝服,面色肃穆,分坐在正北主位的三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

太子萧衍本人并未亲临,却派了东宫詹事、他的心腹近臣冯允前来旁听,此刻正端坐在左侧一架紫檀木屏风之后,只隐约露出一角象征东宫属臣的绛紫色官袍下摆。

堂下,崔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。

他已换上了粗糙的赭色囚服,长发未束,凌乱地披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,毫无血色。唯有一双眼睛,如同浸在寒冰里的黑曜石,亮得慑人,即便跪姿因左腿伤势而微微不稳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,不肯弯折半分。

郑廉清了清嗓子,率先展开面前的卷宗,声音洪亮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:

“罪员崔玠,你可知罪?”

崔玠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:“下官不知身犯何罪。”

“放肆!”郑廉猛地一拍惊堂木,响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,“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?王煜走私朝廷严令禁绝之铁器战马,暗中勾结北狄,此乃叛国通敌之重罪!你身为陛下钦差,巡察江南,遇此叛国之徒,不思将其押解回京,交予三法司依律严惩,反而私设刑堂,悍然将其船只击沉,杀人灭口!此乃藐视国法,擅杀朝廷命官,罪同谋逆!你还有何话说?!”

崔玠神色不变,语气依旧平稳:“郑大人,王煜走私通敌,下官确有查获其往来账册为证,已命人八百里加急,呈送朝廷。至于其船只沉没一事——据下官所知,当日王煜船队行经老鸦矶险滩,因天降大雪,航道不清,不慎触暗礁而沉,此乃天灾意外,非人力所为。大人指控下官‘杀人灭口’,不知有何确凿证据?”

“强词夺理,冥顽不灵!”郑廉冷笑一声,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,“本官派往江南查验现场的忤作,昨日已传回详细尸格!王煜及其数名心腹尸身,脖颈处皆有明显勒痕,且系死后形成!分明是被人勒毙后,再抛尸入水,伪装溺亡!你作何解释?!”

“下官不知。”崔玠垂下眼帘,长睫遮住了眸底神色,“或许是沉船之后,有水匪趁机劫掠,杀人越货,亦未可知。”

“水匪?”屏风之后,一直沉默的冯允忽然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东宫近臣特有的、阴柔而慢条斯理的腔调,却瞬间让整个正堂的气氛为之一凝。

冯允缓缓起身,自屏风后踱步而出。他是个面皮白净、无须、眉眼细长的中年人,脸上总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,看人时目光如同滑腻的毒蛇,让人脊背生寒。

“崔大人提及‘水匪’,倒让本官想起一桩旧事。”冯允走到堂前,笑吟吟地看着崔玠,仿佛在闲话家常,“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,查阅了近五年江南漕运的……一些陈年旧档。发现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——近五年来,运河之上‘意外’沉没的私船、黑船,其中约莫七成的沉没货物,最终都并未沉入河底,而是流入了……一群被称为‘水鬼’的捞尸人囊中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向崔玠:

“而巧得很,据本官所知,这‘水鬼’如今的领头人,名叫林骁。此人似乎,与崔大人在江南期间,交往甚密,过从甚密啊。”

说着,他从自己宽大的绛紫色袖袍中,取出一封折叠整齐、边缘已有些破损的信函,亲自递到了郑廉手中。

“郑大人,诸位大人,不妨看看这个。这是那林骁的胞妹,林氏婉娘,生前偷偷寄回娘家的一封家书。信中泣血哭诉,她如何被王家旁支强纳为妾,受尽凌辱,她那年仅十一岁的女儿秀儿,又如何被王家强行夺走,充作取乐卯童禁养。而林骁,为替惨死的外甥女报仇,曾亲口向其妹立誓,并……向某位‘大人’请命,欲沉王煜之船,以血还血。”

郑廉快速浏览着信笺,脸色越来越青,越来越沉。看完后,他将信重重拍在案上,怒视崔玠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

“崔玠!铁证如山!你还有何话说?!”

崔玠沉默着。

堂外,风雪的呼啸声隐隐传来。堂内,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堂下那个跪着的、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。

良久,崔玠缓缓抬起了头。

他的目光先扫过面色铁青的郑廉、眉头紧锁的周正与严崇,最后,落在了冯允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。

“冯詹事查案,果然是心细如发,追本溯源。”崔玠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既然冯詹事查得如此之细,连数年前的家书都能翻找出来,那么想必……也查到了王煜走私的那些铁器、战马,最终流向了何处?又或者,查到了与王煜往来密切、为其走私提供庇护与便利的,除了王家,还有哪些商号、哪些……人物?”

冯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崔玠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,继续说了下去,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刀:

“下官在江南三月,奉旨查察漕运,所查者,又岂止一个王煜?凡与漕运相关、与王家勾连甚深的商号、船行、乃至地方官吏,皆在查察之列。其中,有一家名为‘隆昌号’的商行,三年之内,经运河运出关外的精铁,累计达五千斤以上,优质战马,不下八百匹。而这家‘隆昌号’的幕后东家……”

他盯着冯允的眼睛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:

“姓冯。”

“你……你胡言乱语,血口喷人!”冯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惊怒与狰狞,他厉声喝道,“本官出身清流,为官清廉,岂容你一个待罪之囚如此污蔑构陷?!”

“是否污蔑,是否构陷,”崔玠的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,“一查便知,何须动怒?”

说着,他伸手探入囚服内侧,摸索片刻,取出一样东西,托在掌心。

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扣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在堂内明亮的灯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。

崔玠将这枚玉扣示于众人面前,尤其让它的背面,对准了冯允的方向:

“此物,乃下官搜查王煜座船‘锦鳞号’残骸时,于其主舱暗格夹层中发现。诸位大人请看,这玉扣背面,是否刻有一个极小的、却清晰可辨的篆字——”

他微微一顿,声音陡然转冷:

“‘冯’。”

“冯詹事,”崔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,牢牢钉在冯允瞬间煞白的脸上,“这枚玉扣,您……可还认得?”

冯允的瞳孔在那一刻,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他当然认得——

这枚玉扣,是去岁他四十寿辰时,王家遣人送来的一份“薄礼”中的一件。当时觉得玉质上乘,雕工精巧,便时常佩于腰间。后来不知何时遗失,他还曾惋惜过一阵,却万万没想到,竟会落在王煜手中,更成了此刻指向他的铁证。

冷汗,瞬间浸透了冯允贴身的里衣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想要斥责这是伪造,可那玉扣的质地、那熟悉的雕工、尤其是背面那个他私下请人刻下的、代表他这一支的篆字“冯”,都让他如鲠在喉。

郑廉、周正、严崇三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。

事情的发展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。若崔玠所言非虚,那这案子牵扯的,就不仅仅是王家与一个钦差之间的矛盾,更涉及到了东宫近臣,甚至可能隐隐指向东宫本身。

堂中的气氛,瞬间变得无比诡谲而危险。一股无声的寒流,在炭火烘烤出的暖意中弥漫开来。

冯允脸色变幻数次,最终,一抹狠戾之色取代了最初的惊惶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崔玠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变调:

“崔玠!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,转移罪责!即便王家有罪,即便……即便有些许宵小与之勾结,也轮不到你一个地方钦差动用私刑,擅杀朝廷命官!你勾结江南水匪头目林骁,残害王煜及其随从,证据确凿!按《大靖律》,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,当处以极刑!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,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:

“来人!将此獠——”

“哦?”一个清越含笑、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的声音,忽然自正堂门外响起,打断了冯允的厉喝,“冯詹事……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
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,却奇异地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与紧绷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众人齐刷刷地转头,循声望去——

只见荀望旌手中摇着一柄泥金面湘妃竹骨的折扇,身上一袭月白色云纹澜衫,玉冠束发,眉眼含笑,正施施然地迈过刑部正堂那高高的门槛,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褪了官服,一袭常服反倒衬得眉目清俊。那从容意态踏入这肃杀公堂,不像赴审,倒像是哪家公子闲庭信步,误入了一处景致独好的园林,连满室紧绷的空气都为他缓了三分。

郑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,沉声喝道:“荀望旌!此乃三法司会审重地,你不过一区区漕运司主事,末流小官,安敢擅闯公堂?!还不速速退下!”

“郑大人息怒。”荀望旌“唰”地一声合拢折扇,朝堂上端坐的三位主官遥遥一揖,姿态优雅,礼节周全,“晚辈今日贸然前来,并非有意搅扰三司会审。实是……奉家兄之命,来向三位大人,以及屏风后的冯詹事,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郑廉沉声问道。

荀望旌直起身,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。他抬眼,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人,声音清朗,却字字千钧:

“家兄言——颍川荀氏全族,愿以百年清誉、阖族前程为保,崔玠崔元璧,于江南王煜一案,无罪。”

此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连屏风后的冯允,都猛地站了起来,绛紫官袍的下摆剧烈晃动。

以全族清誉前程作保,这在注重门第声誉胜过性命的世家大族中,几乎是破釜沉舟、不留退路的表态。

荀望旌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震惊,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甚至更加平静,然而那平静之下蕴含的锋芒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:

“家兄还说,若三法司经详查后,仍执意要给崔玠定罪……那么,颍川荀氏将联同数家交好门第,一同上书陛下,奏请朝廷成立专案,不仅彻查王煜、王崇走私通敌一案,更要彻查与之相关的所有商号、人员,尤其是……”

他微微一顿,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那架紫檀屏风,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冰珠坠地:

“东宫近三年来,所有经由詹事府核准或经手的,与边关、漕运、盐铁相关的一切收支账目,以及人员往来记录。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
荀望旌这话,等于是将一把淬了剧毒、锋利无比的匕首,直接架在了太子萧衍的脖子上。如果真按他所说,彻查东宫近三年的相关账目与人员往来,那么太子与王家、与冯允、乃至与更多世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、权钱交易,必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。

那后果……不堪设想。

屏风之后,冯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,那是彻底失去了血色的死灰。他身体微微晃了晃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
郑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大理寺卿周正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崇。

三人的眼神在空中飞快地交错、碰撞,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震惊、权衡与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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