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郑廉干咳了一声,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异常干涩。他拿起惊堂木,却没有拍下,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面,艰难地开口道:
“此案……案情错综复杂,牵扯甚广,诸多证据……尚需进一步核实、对质。今日……今日暂且到此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说出后面的判决:
“崔玠……暂押回刑部天牢,严加看管,但不得用刑,一应饮食医药,需按……按规矩供给。待本官与周大人、严大人仔细商议,并……并请示上意后,再行定夺。”
“郑大人英明。”荀望旌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,闻言立刻躬身,再次行了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行礼完毕,他直起身,目光自然而然地,落在了堂下依旧跪着的崔玠身上。
两人的视线,在肃杀未散的公堂之上,隔着数丈的距离,短暂地、极其隐秘地交接。
只有一瞬。
快到无人察觉。
但就在那一瞬,崔玠清楚地看到,荀望旌的嘴唇,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无声地,吐出了两个字的唇形:
“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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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玠被拖回牢室时,天色正一寸寸黯下去。窗棂外漏进来的光灰败如烬,把石墙上的霉斑映得明灭不定。狱卒这回没再吆喝,只悄默声地搁下一钵热汤、两个炊饼,躬身退出去时还带上了门——那木门轴转动的涩响,在这死寂里竟显得格外刺耳。
崔玠没动那吃食。背脊抵着湿冷的墙角,掌心死死攥着那枚蜡丸。冷汗早已浸透中衣,黏腻腻地贴在皮肉上,可那蜡丸却像块冰,凉意直往骨髓里钻。
荀望旌今日在堂上那番话,字字句句都是敲在铜锣上的槌。锣破了,东宫那张描金绘彩的脸皮,也就兜不住了。
太子不会忍。
这刑部大狱的夜,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。
子时梆子刚敲过,铁栅外就响了。
不是狱卒的靴声,是极轻的、像猫踏在薄冰上的窸窣。崔玠睁眼,昏黄的壁灯光晕里,两道瘦长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。来人俱是一身黑衣,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——那眼睛黑洞洞的,没半点活气。
锁舌“咔嗒”一响,牢门开了。
“崔大人,请。”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刻意磨过。
“谁遣你们来的?”
“冯詹事。”另一人接话,喉音压得低,“太子爷要见您,即刻。”
崔玠心口那点寒意,倏地炸开了。冯允这是要灭口,还要做成在狱中“急病暴毙”或是“畏罪自戕”的模样。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左腿伤处疼得像有锥子在骨缝里搅,脸上却淡淡的:“好。”
两人一左一右架上来,胳膊硬得像铁箍。甬道里的油灯不知何时全熄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,空洞地撞在石壁上,荡出阴森的回响。行至岔口,左边那人喉间忽然挤出一声短促的“呃”,身子一软,便悄无声息地瘫了下去。
右边那位反应快极,肘弯一沉,短刃已从袖中翻出,带起一缕寒风便向崔玠肋下刺来——
却教一只从黑暗里探出的手精准地截住了腕子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头碴子刺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那人的闷哼刚涌到喉咙口,便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了回去,只剩下一阵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崔玠踉跄后退,背脊猛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。荀望旌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笼下来,声音贴着他耳根,低而沉,像压紧的弓弦:“是我,别怕。”
他一条胳膊牢牢揽住崔玠的腰,另一只手垂着,剑尖朝下,浓稠的血正顺着窄刃往下淌,一滴,两滴,砸在石砖上,洇开小小的、深色的花。脚边横着两具尸首,颈间都是一道极细、极深的血痕,切口整齐,显是利器瞬间割断喉管所致。
“你……”崔玠喘了口气,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擂鼓一般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刑部大狱的图纸,”荀望旌松开他,蹲下身去翻检尸首的衣襟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七岁那年,就着烛火描过十三遍。每条暗道,每处通风口,都刻在脑子里。”
他从尸身怀里摸出两枚乌沉沉的令牌,就着远处极微弱的一点反光看了看纹样,冷笑一声,“果真是冯允圈养的死士。”
他起身,将其中一枚令牌用力按进崔玠掌心:“换上他们的衣服,快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出城。”荀望旌动作利落,已扯下一具尸首的黑色外袍和头罩,三两下套在自己身上,又转过来替崔玠解那身脏污的囚衣系带,“太子既已动了杀心,今夜这京城九门之内,便再无你我的立锥之地。”
崔玠忽地攥住他正在系带的手腕,指尖冰凉:“那你呢?荀家上下百余口人,你便不管了?”
荀望旌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黑暗里,那双眸子亮得灼人,像雪夜荒原上燃起的孤火:“崔元璧,你以为我今日在堂上,是逞一时血勇,图个口舌之快?”
“……”
二十载隐忍,原就为了等一个图穷匕见的今日。
他猝然扣住崔玠后颈,虎口抵着那节脆弱的骨,将人狠狠带近。灼息扑在他冰凉颊侧,字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,淬着森森寒意:“太子与那几家勾连,边塞军械走私、稚龄童卯贩掠、漕运税银侵吞——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,尽锁在我书房第三重暗格里。从前按兵不动,非是不能,实乃火候未至,投鼠尚须忌器。如今……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里淬着血气,竟无半分人烟气:“如今他们敢动你分毫,便是自毁藩篱。我还顾忌什么?”
崔玠喉结剧烈地滚动,嗓间干涩发疼:“太子之事,你……早已开始落子?”
“自你被贬离京、赴任江南那日起,这盘棋便已开盘。”荀望旌手中替他系紧衣带的动作极轻,话音却重若千钧,“江南漕运是抛出去的饵,王家是借来的刀,至于太子……不过是条注定要血祭的龙。我只算漏了一着……”
他顿了一息,声线陡然沉下去,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:“没料到他们这般沉不住气,连夜都等不得,竟要在狱中取你性命。”
甬道尽头猛地炸开一片喧嚣,杂沓的脚步声、金属甲片的碰撞声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,潮水般涌来,火光将拐角处的石壁映得一片昏红。
荀望旌眼神一凛,猛地扯起崔玠:“走!”
右侧岔道极窄,仅容一人侧身而过,墙皮湿滑冰冷,长满了黏腻的苔藓。荀望旌在前头疾走,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快。崔玠咬牙紧跟,左腿伤处每承一次力都疼得眼前发黑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身后追兵的吼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影在曲折的甬道壁上乱跳:
“在那边!”
“放箭!格杀勿论!”
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而至——
荀望旌头也不回,反手挥剑,黑暗中只听“叮叮当当”一阵急响,火星四溅,几支流箭擦着崔玠的鬓发和衣角掠过,“夺夺”地钉入身旁石壁,箭尾剧颤不止。
“前面是死路。”崔玠急道,声音已有些发哑。
“没有死路。”荀望旌疾奔数步,猛地抬脚,狠狠踹在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。砖块“咔”地一声向内陷去,露出一个黑魆魆的、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洞口,阴冷的风带着土腥味从里倒灌出来,“刑部大狱底下,是前朝诏狱的尸道,专为往外运死人挖的,直通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。”
他率先俯身钻入,又立刻回手,五指如铁钳般伸向崔玠:“来!”
崔玠用尽力气抓住那只手,纵身跃入洞中。几乎同时,追兵已涌至洞口,箭矢如飞蝗般激射而来。
荀望旌猛力扯动壁上一条生锈的铁链——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洞口上方厚重的石壁轰然砸落,尘土混合着碎石簌簌而下,瞬间将一切喧嚣与杀机隔绝在外。
地道里霎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,只余两人压抑不住的、粗重滚烫的喘息声,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回响。
过了片刻,荀望旌擦亮了火折。昏黄摇曳的光勉强映亮方寸之地,也映出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。他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袍衣摆,草草裹住肩头一道皮肉翻卷的箭伤,动作快而稳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然后才抬眼看向靠墙喘息的崔玠:“腿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还能走。”崔玠喘匀一口气,借着微光看向他草草包扎的肩头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荀望旌简短道,伸手搀住他胳膊,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地道更深处走去,“这路我走过三回。九岁那年,被族兄买通的杀手追得无路可逃,从这里爬出去。十五岁,为取家族勾结外敌的密档,从这里摸进来。第三回……就是今夜,带着你。”
他的声音在幽闭曲折的通道里回荡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:“崔元璧,你说……我们俩,像不像两只见不得光的地鼠?一辈子只能在阴沟暗道里钻营,在尸骨堆里找生路?”
崔玠没有回答,只是将被他搀扶的手臂翻转过来,用力地、紧紧地回握住了那只沾满血污却异常温热的手。
地道蜿蜒向下,坡度越来越陡,寒气也愈发刺骨。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冰冷,吧嗒吧嗒往下坠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一个时辰,或许更久,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、属于外界的光亮,还有细微的风雪呜咽声。
“到了。”荀望旌吹熄了将尽火折,抬手顶开头顶一块覆盖着枯草和积雪的腐朽木板。
凛冽的风雪立刻呼啸着灌入,卷起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寒意。
两人先后爬出洞口,置身于一片荒凉破败的坟茔之间。残碑断碣东倒西歪,枯草在肆虐的风雪中伏倒又扬起。远处,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漫天席地的雪幕中只剩下模糊一片,零星的灯火如风中残烛,昏黄黯淡,仿佛一个即将破碎的旧梦。
荀望旌眯起眼,抹去眉睫上的雪粒,仔细辨认了片刻方向,抬手指向东南:“往那边,约五里地,有座前朝废弃的山神庙,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接应,备了马匹和干粮。只要赶到那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。
四周那些看似杂乱的坟茔、残碑、枯树后,齐刷刷地亮起了数十支火把。
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这一小片雪夜的黑暗,也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。数十名黑衣武士如同鬼魅般无声现身,他们手持劲弩,弩箭上冷冽的寒光在火光下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之网,已将二人死死围在核心。
为首一人缓步从一座较高的坟冢后走出,抬手,轻轻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具。
火光跃动,映出一张温雅俊秀、常含三分笑意的脸——正是当朝太子,萧衍。
“荀公子,崔侍郎。”萧衍轻轻抚掌,袖口用金线精细绣制的螭纹在火光照耀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,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风雪,钻进两人耳中,“好一出金蝉脱壳,暗度陈仓。当真精彩,当真惊心动魄。可惜啊……”
他微微摇头,笑容依旧和煦,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漠然:“本宫在这乱葬岗的雪夜里,已恭候二位……多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