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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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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谁也没有先开口,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,在狭小冰冷的空间里轻轻交错。

良久,荀望旌率先移开视线,他蹲下身,掀开了那只紫檀食盒的盖子。

里面并非预料中的珍馐美酒。

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、素白柔软的中衣,几瓶上好的金疮药与消炎药粉,一卷干净雪白的纱布,以及一壶用暖囊裹着、犹自带一丝余温的烈酒。

他拔开酒壶的木塞,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倒在一方干净的纱布上。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,驱散了些许牢房的腐臭。然后,他伸手,径直去解崔玠左腿上那已然污浊不堪的旧布条。

崔玠猛地一缩腿,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紧:“荀景行,你疯了?这里是刑部天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荀望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,反而更加用力地扣住了他瘦削的脚踝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那伶仃的骨头,语气却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,别动。”

浸透了烈酒的纱布,带着冰凉的触感,狠狠擦拭过绽裂翻卷的伤口。

“嘶——”崔玠倒抽一口冷气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,牙关瞬间咬紧,咯咯作响,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荀望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或温柔。他稳、准、快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,用烈酒彻底清洗创口,撒上药粉,再用干净纱布一层层紧密裹好,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。
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都没说,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片沉郁的风暴,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包扎完毕,他将那套干净中衣拿起,递到崔玠面前:“换上。湿衣裹身,寒气入骨,你想死在这牢里么?”

崔玠没有接衣服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冰珠砸落:

“荀景行,你不该来。”

“我想来便来。”

“太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,你此刻出现在这里,是自投罗网——”

“那就让他来抓。”

荀望旌忽然倾身,一把将崔玠狠狠抵在冰冷的石墙上。

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,他滚烫的气息喷在崔玠同样冰冷的唇边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与戾气,“崔元璧,你听好了——”

他盯着崔玠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句,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:

“我荀望旌在京城这块地界,混了整整二十年。能活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谨小慎微、韬光养晦。我靠的,是有一天让所有想动我、动我身边人的人,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”

他指尖抬起,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抚过崔玠冰凉而苍白的脸颊,留下一点细微的、近乎灼烫的触感:

“动我,代价他们付不起。”

崔玠瞳孔缩得更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荀望旌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,只有冰冷的嘲讽与不容置疑的实力:

“你以为,我凭什么能在这深更半夜,堂而皇之地走进这守卫森严的刑部天牢,站在你面前?”

他微微凑近,几乎是贴着崔玠的耳朵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,吐出一串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话语:

“因为刑部尚书郑廉,他那个最宝贝的、不成器的小儿子,去年在扬州最大的赌坊,一夜之间输了整整十万两雪花银。债主,是我。”

“因为他养在城南那座别院里、最得他欢心的那个外室,三年前,是我让人精心调教好了,再‘机缘巧合’送到他面前的。”

“还因为,他早年科场舞弊、后来贪墨河工银两、以及去年帮他妻弟遮掩人命官司的那些烂账……至少一半的证据副本,在我书房的暗格里锁着。”

他退开些许,看着崔玠眼中翻涌的震惊与复杂,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平静:

“所以,崔元璧,别说是半夜进来给你送点药、换身衣服。就算我现在想把你从这里直接带走,他郑廉,也得乖乖给我开门,还得替我想好‘犯人暴毙’或‘越狱失察’的奏折该怎么写。”

崔玠的呼吸终于乱了:“你——“

“我什么?”荀望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替他问了出来,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,“我卑鄙?我龌龊?我手段下作?崔元璧,你认识我第一天起,就该知道,我就是这么一个人。”

他伸手,拇指重重擦过崔玠下唇上刚刚被他气息沾染的湿痕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亲昵,眼神却冷得像冰:

“为了护住我想护住的东西,为了达成我想要的目的,我不介意让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京城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彻底脏一遍,烂一遍。”

说罢,他不再看崔玠的反应,直起身,从自己怀中贴身处,取出一枚用蜜蜡仔细封好的、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。他拉起崔玠冰凉的手,将蜡丸重重按入他的掌心。

“明日三司会审,太子必会倾尽全力,威逼利诱,甚至用刑,也要逼你认下所有罪名,尤其是‘勾结水鬼、擅杀王煜’这一条,好将他自己彻底摘干净。”荀望旌看着他的眼睛,眸光深不见底,如同寒冬最幽暗的潭水,“你若觉得撑不住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下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残忍:

“就捏碎它。”

崔玠手指骤然收紧,蜡丸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:“里面,是什么?”

“毒,”荀望旌的回答简单直接,“见血封喉,入口即化,无痛无痕。半个时辰内,脉息全无,与猝死无异。”

他微微俯身,与崔玠视线平齐,语气是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冷酷交织:

“你‘死’了,死在这刑部大牢里,太子才会暂时安心,才会放松警惕。而我……”

他眼底那抹疯狂的光芒再次闪烁:

“才能放开手脚,去杀人。”

崔玠攥着那枚小小的、却重逾千钧的蜡丸,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掌心传来的,不知是蜡丸的冰冷,还是自己血液逆流的寒意。

荀望旌不再多言,直起身,重新将那顶玄色兜帽戴上,遮去了大半面容。他走到牢门边,手扶在冰冷的铁栅栏上,脚步顿了顿。

没有回头,只传来他嘶哑得厉害、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:

“崔元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死。”

他吐出这两个字,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,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几乎要被他自己碾碎的脆弱。

“你欠我的债……还没还清。”

言罢,他不再停留,拉开并未上锁的牢门,身影融入门外灯笼光晕之外的浓重黑暗。脚步声再次响起,沉稳,决绝,渐行渐远,最终彻底消失在这座吞噬了无数冤魂的监狱深处。

崔玠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墙,身体缓缓滑落,最终跌坐在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上。

他摊开手掌,那枚小小的蜡丸静静躺在掌心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他又低头,看向腿上包扎得整整齐齐、带着药粉清苦气息的新纱布,再看向身旁那套叠放整齐、柔软干净的中衣。

许久。

他忽然极低、极轻地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起初压抑在喉咙里,随即渐渐放大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、悲凉的、却又掺杂着一丝奇异暖意的复杂情绪,在这死寂冰冷的牢房里回荡,撞击着石壁,又反弹回来,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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