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盯。”荀望旌翻身上马,动作流畅,目光却投向南方遥远的天际,那里云层堆积,仿佛酝酿着另一场风暴。“崔玠在江南,近日如何?”
“崔大人已按公子先前密信中的布置,开始动手整顿漕运衙门。三日之内,以‘贪墨、渎职、勾结私贩’等罪名,连续革职、查办了十七名中层官吏,皆为王家在漕运衙门的党羽核心,动作雷厉风行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荀望旌策马,缓缓行过落叶飘零的御街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传信给他。王家与太子因此事必生龃龉,互相撕咬。趁此良机,将江南漕运衙门上下,彻底清洗一遍,换上可靠之人,或是能被他捏住把柄、不得不听命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我要明年开春,漕运重启之时,这千里运河上往来的每一艘船、承运的每一粒粮米盐茶……都得先过他崔元璧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灰衣人应下,犹豫片刻,似是有话踟蹰。
荀望旌眼风一扫:“有话直言。”
“还有一事……林骁今早以商船暗语传来密信,除了禀报江南局势,还提到……提到崔大人左腿旧伤因江南湿冷天气复发,前夜起了高烧,昏睡两日,梦中一直喊……”
荀望旌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:
“喊什么?”
灰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,几不可闻:
“喊‘景行’。”
荀望旌猛地勒住了马。
身下骏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,前蹄扬起,又重重落下,踏碎了几片枯黄的梧桐落叶。长街空旷,远处寺庙的晚钟恰好敲响,苍茫浑厚的钟声穿透秋日干燥的空气,悠悠荡荡地传来。
他坐在马背上,久久未动。
秋风卷起他月白衣袍的下摆,拂过他紧抿的唇角,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。那双总是噙着三分风流、七分算计的眼中,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有瞬间闪过的疼惜,有被依赖唤起的悸动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凝滞的担忧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为冷硬的决绝。
良久,他忽然调转马头,不再朝着府邸方向,而是朝着城南疾驰而去。
“公子?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灰衣人急忙策马跟上。
荀望旌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秋风扯得有些模糊,却异常清晰地传来两个字:
“去庙里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道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几乎算得上是柔软的东西:
“给他……点一盏长命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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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冬,来得迅猛而酷烈。
仿佛一夜之间,肃杀的寒气便取代了深秋的凉意。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下,开始时还是细碎的雪沫,很快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,纷纷扬扬,覆盖了扬州城的粉墙黛瓦、运河的乌篷船,以及漕运衙门那高高翘起的飞檐。
崔玠正在漕运衙门后堂的书房里,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公文。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,哔啵作响,散发出干燥的热气,可他却仍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握笔的指尖冻得微微发青,悬腕久了,便控制不住地轻颤。左腿旧伤处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锥,随着脉搏一下下地凿刺,带来持续而尖锐的痛楚。
林骁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,肩头与鬓发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
“大人,京城有信到。”他递上一个毫无标记的普通信函,封口处有特殊的火漆印痕。
崔玠接过,拆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素笺,上是熟悉的、力透纸背的笔迹,写着四句诗:
寒江孤影夜行舟,雪压松枝不低头。
且待东风破冰日,与君同醉十三楼。
诗后,另有一行极小、却锋芒暗藏的小字:
“灯已点,归期近,万事珍重。”
崔玠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许久。指尖无意识地抚过“珍重”二字,墨迹似乎还带着那人提笔时的一丝温度,又或许,只是他自己的错觉。
良久,他将信笺轻轻移向旁边的炭盆。赤红的火舌舔舐上纸角,迅速蔓延,吞噬了那铁画银钩的字迹,化作一片蜷曲焦黑的灰烬,最后在热气中飘散。
“大人……不回信么?”林骁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灰烬,忍不住问。
“不必。”崔玠重新提起那支冻得冰凉的紫毫笔,蘸了蘸微凝的墨汁,语气平淡,“他知道我还活着,便够了。”
知道他在江南的冰天雪地里,仍在挣扎,仍在谋划,仍在等他许诺的东风。
窗外,雪势渐猛,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,将一切声息都包裹、隔绝。
崔玠批阅完最后一本关于来年漕粮分配的预案,正欲合上,忽然喉头一痒,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。起初还能压抑,很快便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。他用手掩住口,咳得弯下腰去,单薄的肩胛骨在官袍下剧烈耸动。
待这阵咳嗽终于稍歇,他摊开手,掌心一片刺目的腥红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几点血沫溅在刚刚批阅完的宣纸上,晕开小小的、凄艳的红梅。
“大人!”林骁脸色大变,抢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,“我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,您这咳症拖不得了!”
“不必。”崔玠推开他的手,用干净的帕子慢慢擦去掌心与唇角的血迹,脸色苍白如窗外积雪,唯有一双眼睛,因剧烈的咳嗽和病痛反而烧得异常明亮,亮得近乎灼人。“老毛病了,江南湿冷,一时不适而已。死不了。”
他喘息着,望向窗外那漫天席地、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,忽然问道:
“林骁,你可知……我为何要这般拼命,甚至不惜与太子、王家彻底撕破脸,也要将这江南漕运,牢牢攥在手里?”
林骁一怔,迟疑道:“自然是为了……立足江南,握有实权,以图后计。”
“不,”崔玠缓缓摇头,那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、近乎虚幻的笑意,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,竟有几分奇异的温柔,“是为有一天……若我不得不死,或者,注定要成为弃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这江南千里漕运,每年数百万石的钱粮转运之权,就是我留给他最厚实的一张底牌,一道护身符。”
林骁彻底愣住,一时无法理解这话中深意。
崔玠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理解,自顾自说了下去,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:
“他那个人啊……心思太深,野心太大,走的又是最险的独木桥。我这颗明面上的棋,已掩不上他的动作了。京城里,明处暗处,不知多少人想将他拆骨入腹。若没点实实在在、能动摇国本的东西傍身,我总怕他……走不长远。”
话音未落,书房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,随即房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撞开——
一名亲随护卫闯了进来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惨白,额上冷汗涔涔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大、大人!不好了!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——太子殿下以‘勾结北狄、走私铁器、谋逆叛国’之罪,签发钧旨,锁拿您即刻进京候审!宣旨的钦差……已至扬州城外十里亭!”
死寂。
炭盆中,一块银炭恰在此时“噼啪”爆开,溅起几点火星,落在冰冷的地砖上,迅速黯淡熄灭。
崔玠握着染血帕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
随即,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。他轻轻掸了掸官袍前襟,仿佛上面沾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。
“来得……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比预想的,还要快上几分。”
“大人!太子这是要杀人灭口!咱们手里有王家通敌的铁证,他怕事情彻底败露!”亲随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“那就让他来灭。”崔玠走到书案后,俯身,在案几下方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轻轻一按,取出那本以油布和金漆双重密封的、真正的原始密册。他将其递给林骁,语气不容置疑:
“此物,你保管好。藏于只有你知道的绝对安全之处。记住,除非我亲至,或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
“或荀望旌亲自到了江南,向你索要。否则,绝不可让此物现世。”
“大人!”林骁接过那沉甸甸的密册,只觉得重如山岳,喉咙发紧,“属下护送您杀出去,江南水网纵横,我们未必没有生机!”
“胡闹,”崔玠斥道,目光扫过书房内几名心腹,清晰下令,“听我命令:我走之后,漕运衙门一切事务,由副使暂行代理,尔等需全力辅佐,不得与钦差发生任何冲突。林骁,水鬼各部继续深潜,没有我的亲笔密令,绝不可妄动刀兵,暴露行迹。”
他走到门边,深吸一口凛冽的、带着雪沫的空气,然后,伸手,缓缓推开了房门——
“呼——!”
狂暴的风雪瞬间呼啸而入,卷起他靛青色官袍的衣摆与广袖,猎猎作响,如同战旗。冰冷的雪片扑打在他脸上,带来针刺般的痛感。
远处,长街的尽头,茫茫雪幕之中,隐约可见钦差仪仗的旌旗招展,护卫兵卒刀戟的寒光,即便隔着风雪,也依旧刺目惊心。
崔玠立在门口,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殚精竭虑、经营了近百个日夜的书房——案上未合的账册,将熄的烛火,殷红的炭盆,还有林骁等人惊惶、悲愤、不舍的脸。
忽然,他极轻地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,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,又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。
他对着虚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“荀景行……”
“这次,又要换你等我了。”
说罢,他再不回头,迈步,径直走入那铺天盖地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严寒风雪之中。
靛青的背影在纯白的世界里,挺直如一支宁折不弯的标枪,逆着风雪,一步步,走向那森然罗列的刀戟与未知的命运。
仿佛要以这单薄之躯,刺破这漫天彻骨的寒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