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渊峙 > 第13章 第 13 章

第13章 第 13 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荀望旌接到江南密报时,正在颍川荀氏宗祠的深处罚跪。

因他三日前在族议上,当着诸多族老的面,将嫡兄荀望嵘一桩侵占祭田的旧事掀了个底掉,言辞锋利如刀,撕破了那层维系体面的遮羞布。盛怒之下,族长动用了家法,罚他在列祖列宗冰冷牌位前,跪足三日三夜,以“静思己过,收敛锋芒”。

祠堂空旷高阔,数百年香火沉淀下阴森森的寒意,从青砖地面一丝丝渗上来,钻透衣料,直侵骨髓。他却跪得背脊笔直,如一杆不肯折腰的孤竹。修长的手指隐在宽袖之下,正缓缓捻动着一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铜钱——

正面“永昌通宝”,背面一朵简朴的缠枝莲花。

铜钱在他指腹间翻来覆去,带着某种沉静的韵律,不像把玩,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、关乎生死的占卜。

一道几乎与祠堂阴影融为一体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,跪在他身后半步,将一枚用蜜蜡封得严实、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蜡丸,塞入他虚握的掌心。

荀望旌捻动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随即,指腹用力,蜡丸悄无声息地碎裂。内里卷得极紧的薄纸露出,他借着祠堂高窗漏进的、午后惨淡的微光,极快地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蝇头小楷。

眸光在触及某几个字眼时,骤然凝结,锐利如陡然出鞘的冰刃。

纸条上只有十二个字,却重逾千钧:

“王煜已沉,密册在手,东宫涉铁。”

他掌心内力悄无声息地一吐,薄脆的纸笺连同碎裂的蜡壳,瞬间化为齑粉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混入祠堂积年的香灰尘埃,再无踪迹。

“江南那边,还有什么动静?”荀望旌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。

“王家今晨已接到王煜船队‘意外’沉没的噩耗,”灰衣人声音如同耳语,却字字清晰,“王崇在早朝上当场呕血,昏厥过去,醒来后状若疯魔,当庭以血书泣告,誓言要崔大人……血债血偿。太子殿下……”

灰衣人顿了顿,语气更沉:

“太子午后秘密召见了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,闭门议事近一个时辰。随后,刑部有风声传出,似要重查去岁漕运案中几处‘疑点’,目标……直指崔大人当年作为陈望门客时,可能经手的某些‘疏漏’。”

荀望旌冷笑:“他是急了。想借王崇这把因丧孙而彻底疯狂的刀,先除掉崔玠灭口,再顺势将‘勾结水匪、戕害官员’的罪名扣死,最后便能名正言顺地接管、或者说……吞下江南漕运这块刚被撬动的肥肉。”

“公子,我们是否要提前介入?崔大人孤悬江南,恐难应对这来自京城与地方的双重绞杀。”

“不急。”荀望旌忽然动了。跪了整整三日、早已麻木刺痛的膝盖,在他起身时发出细微的、骨骼摩擦的轻响,他却恍若未觉,只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优雅从容。“火候还不到。先让这把火,借着王崇的丧孙之痛、太子的灭口之心,好好烧一会儿。”

他迈步,走出祠堂阴森的门槛。

门外秋阳正烈,金光刺目,将他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,也照亮了他眼中沉静之下翻涌的算计。

“等王崇的‘血泪奏折’递到御前,等太子‘公正严明’的表态传遍朝野,等那些墙头草般的文武百官,都自以为看清风向、选好了站位……”

他微微眯起眼,望向宫城方向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:

“我们再加一把柴。”

“把这场火……烧得更旺些。”

---

三日后,大朝会。

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如铁。久病缠身、已多日未曾临朝的皇帝,今日竟被搀扶着坐在了龙椅之上,面色蜡黄,咳嗽不止,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。

王崇果然来了。

未着官服,而是一身刺目的素麻孝衣,披发跣足,被两名家仆搀扶着,颤巍巍步入大殿。短短三日,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阁老,仿佛老了二十岁,眼窝深陷,颧骨凸起,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、浑浊的恨火。

他不等内侍唱喏,便扑倒在地,以额触金砖,发出沉闷的响声,随即是老泪纵横、嘶哑如破锣的哭嚎:

“陛下!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!老臣那苦命的孙儿王煜……奉公守法,押运官盐,竟在江南运河上,遭奸人崔玠设计谋害,连人带船,尸骨无存啊陛下……”

他颤抖着手,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,高举过头:

“此乃崔玠勾结运河悍匪、私设刑堂、残害朝廷命官的铁证!桩桩件件,血泪斑斑!此獠不除,国法何存?天理何在啊!”

龙椅上的皇帝似被这凄厉的哭诉惊动,咳得更加厉害,摆摆手,示意太子处理。

太子萧衍端坐于御阶之下,面色沉肃。他接过内侍转呈上来的“证据”,一页页仔细翻阅,眉头越蹙越紧。良久,他放下文书,看向涕泪横流的王崇,语气凝重而审慎:

“王阁老痛失爱孙,朕与太子皆感同身受。然,国法在上,需讲求实证。阁老所呈证据,虽言辞确凿,但……细观之下,多出自王家幕僚、管事之手,属一面之词。若要以此定一位钦差大臣的死罪,恐……难以服众啊。”

王崇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声音尖厉:

“殿下!老臣愿以这项上人头、以王家百年清誉担保!所言句句属实!那崔玠本是娼优贱籍,靠谄媚幸进,心狠手辣,睚眦必报。他在江南排除异己,杀戮无度,我那孙儿不过是秉公办事,触其逆鳞,便遭此毒手,殿下若因证据出处而疑,岂非寒了天下忠良之心,纵容了奸佞之徒?!”

朝堂之上一片死寂。唯有皇帝断续的咳嗽声和王崇粗重的喘息交织。

许多官员低下头,不敢直视这场面;也有人目光闪烁,在心中飞快权衡。

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中,一个清朗如玉磬的声音,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:

“陛下,殿下,臣荀望旌,有本奏。”

众人愕然望去。

只见荀望旌自文官班列末尾悠然出列。他一袭月白素面澜衫,玉冠束发,长身玉立,在这肃杀压抑、人人缄口的朝堂之上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
他行至御阶前,端正一揖,姿态潇洒,声音清晰传遍大殿:

“王阁老痛心疾首,指控崔侍郎谋害其孙王煜,欲以此定崔侍郎死罪。然,阁老似乎刻意忽略、或者说……急于掩盖一事——”

他顿了顿,抬眸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匍匐在地的王崇,声音陡然转厉:

“那王煜,并非奉公守法押运官盐,而是利用漕运之便,大肆私运朝廷严令禁绝的精铁、战马出关,暗中勾结北狄左贤王部。此乃叛国通敌、资敌以刃的重罪,崔侍郎身为陛下钦差,巡察地方,遇此叛国之徒,人赃并获,依律先斩后奏,何错之有?”

大殿之内,瞬间炸开了锅。

王崇猛地抬头,目眦欲裂,指着荀望旌,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枯叶:

“荀望旌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污蔑忠良!我孙儿清清白白,岂容你如此构陷?!”

“是否构陷,一看便知。”

荀望旌神色不变,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抄本,双手呈上:

“此乃崔侍郎查获王煜走私罪证后,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账目抄录副本。其上清晰记录,近三年来,王煜经手,自江南秘密运往北境的精铁累计逾三千斤,优质战马五百余匹,交易对象、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皆列于其上。而最终接手这些违禁物资的,正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的商队。”

内侍接过抄本,快步呈至御前。皇帝勉强看了一眼,又是一阵剧烈咳嗽。太子萧衍接过,快速翻阅,面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捏着纸页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
荀望旌的声音继续响起,字字如钉,敲在每个人心头:

“原件账册,此刻仍在崔侍郎手中,不日将安全送达京师,可供三司会审,细细勘验。陛下,殿下,臣只想问——”

他转身,面向满朝文武,声音不高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:

“那王煜,走私铁器战马,资敌叛国,该不该死?”

“那王家,纵容子弟如此行事,究竟是毫不知情,还是知情不报,乃至暗中襄助?”

诛心之问,如同最锋利的匕首,直刺要害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崇浑身剧烈颤抖,脸色由青转紫,再转惨白,他死死瞪着荀望旌,又猛地望向御座上面色铁青的太子,似乎想说什么,喉头却只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
忽然,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,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,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,触目惊心。

随即,他双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大殿之上,再无声息。

“阁老!”

“快传太医!”

朝堂之上,顿时乱作一团。

太子萧衍死死捏着那卷抄本,手背青筋暴起,眼底深处翻涌着震惊、愤怒,以及一丝被当众拆穿隐秘的、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浓烈杀机!那杀机如毒蛇吐信,瞬间掠过下方的荀望旌。

但他毕竟是一国储君,城府深不可测。不过瞬息之间,他已强行压下所有情绪,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威严。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开口,声音压过了殿中的混乱:

“肃静。”

待殿内稍稍安静,他环视众臣,一字一顿道:

“王阁老所言,与荀卿所奏,皆事关重大,牵扯边关安危、朝廷法度。一面之词,不足为凭。此案必须彻查。”

他略作停顿,目光幽深:

“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,为示公允,崔玠暂留江南,配合调查,不得擅自返京。至于王家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被抬下去、生死不知的王崇,语气淡漠:

“涉嫌子弟通敌叛国,阖府禁足,听候审查。一切,待证据到齐,由三司会审定夺。”

一场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、引发朝野地震的危机,竟被他这般轻描淡写、看似公允实则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,暂时压了下去。

退朝的钟声敲响,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。

荀望旌随着人流走出宫门,秋日艳阳高照,却驱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。灰衣人如同影子般悄然靠近,低语道:

“公子,退朝时,东宫詹事府的两位属官,在廊柱后盯着您看了许久。我们回府的路上,至少有三拨眼线交替跟踪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