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,瓜洲古渡。
此处是前朝留下的废弃码头,断壁残垣隐在夜色与水雾之中,只剩几座巨大的青石墩子半浸在漆黑的运河水里,苔藓与藤蔓爬满表面,湿滑如妖物之皮。四周芦苇丛生,败絮在夜风里瑟瑟抖动,发出连绵不绝的飒飒声响,恍如无数冤魂在暗中啜泣呜咽。
崔玠如约孤身而至。未带任何随从,唯有腰间悬着那柄乌鞘“渊峙”。
他立在最高一处、尚算完整的石墩顶端,靛青袍角被穿过芦苇荡的河风灌满,猎猎鼓荡。左腿旧伤处传来刺骨的、钻心的寒湿疼痛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背脊却如钢浇铁铸般挺得笔直,仿佛脚下不是摇摇欲坠的残石,而是巍然不动的山岳。
亥时三刻,河面异象陡生。
浓得化不开的惨白雾气,毫无征兆地从看似平静的河水深处汩汩升腾,仿佛打开了通往幽冥的通道。转眼之间,雾气便吞噬了整个视野,连头顶那弯惨淡的下弦月也被晕染成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斑。万籁俱寂,唯余芦苇摇曳的沙沙声,更添诡谲。
雾气深处,传来摇橹声。
咿呀——咿呀——
缓慢,沉重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不像是船行破水,倒像垂暮老者临终前一声声悠长的叹息,穿透浓雾,直抵耳膜。
一艘乌篷小船,如同从水墨画中剥离出来,缓缓破开浓雾,现出身形。
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火光竟是幽冷的碧绿色,映得周围雾气都染上一层诡异的青晕。摇船的是个精瘦如铁的老汉,赤着古铜色的上身,皮肤因长年浸泡而呈现出一种惨白的、布满褶皱的质地,仿佛被水泡发了的树皮。最骇人的是他干瘪胸膛上纹着的一只狰狞鼍龙,龙目在碧绿灯光下似在幽幽转动,择人而噬。
“上船。”
老汉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,简短两字,不带任何情绪。
崔玠没有犹豫,足尖一点石墩边缘,身形轻如落叶,稳稳落在狭窄的船头。小船只是微微一沉,随即恢复平稳,显示出船夫精妙绝伦的控船技巧。
老汉不再言语,沉默地摇动橹柄。小船调转方向,无声无息地滑入更浓的雾霭深处。船行极稳,破开水雾时竟几乎不闻声响,仿佛这船、这摇船的人,本就是这浓雾与黑夜凝结而成的一部分,与这片水域早已融为一体。
约莫在绝对寂静与方向尽失中行进了半个时辰,眼前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、消散。
视野豁然开朗。
崔玠瞳孔微缩。
眼前竟是一片巨大的、隐藏在地表之下的天然河窟,穹顶高逾十数丈,无数万年钟乳石倒悬而下,尖利如剑,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幽暗光线映照下,泛着湿冷的、惨白的光泽。河窟中央是宽阔的地下暗河,水色深不见底,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幽绿色。而河窟两侧陡峭的石壁上,竟被人力凿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,穴口皆悬着与船头灯笼如出一辙的碧绿风灯,影影绰绰可见其中有人影晃动,却寂静无声,宛如鬼域。
小船悄然泊在一处突出水面的平坦石台前。
老汉以眼神示意崔玠下船,自己则摇动橹柄,载着那盏碧绿灯笼,无声地退入来时方向的黑暗水域,转瞬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崔玠踏上冰冷的石台,环顾四周。石台约三丈见方,打磨平整,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,两张石凳。桌上燃着一盏普通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,灯下,坐着一个头戴宽大竹编斗笠、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。
“崔大人,请坐。”斗笠下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音色清越,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,不带丝毫人气。
崔玠依言在对面石凳坐下,右手自然垂落,指尖轻轻搭在腰间“渊峙”的剑柄上:“阁下便是水鬼的首领?”
“首领不敢当。”黑衣人抬手,姿态从容,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、边角磨损的线装册子,平推至崔玠面前的石桌上,“不过是个替兄弟们管管账目、记记活计的。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,无任何字迹。崔玠翻开内页,目光甫一触及上面的记录,眸底骤然凝起寒霜——
册内以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、条理清晰地记录着近三年来,沉没于运河各段的官私船只详情。时间、精确地点、船只所属、所载货物清单、打捞所得物品及数量,甚至部分敏感货物的最终去向与经手人,都一一在列。
而触目惊心的是,这些沉船打捞所得,其中近七成的贵重货物、金银、乃至某些“特殊物品”,最终的流向都指向两个地方:
琅琊王氏。
颍川荀氏。
“看最后一页。”黑衣人平静地补充道。
崔玠翻至册子末页。
呼吸,在看清上面记录的瞬间,骤然停滞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。
那是一张单独的清单,墨迹尚新。记录的是上月十五,一艘标注为“漕运总督衙门丙字官船”的船只,沉没于镇江段某处水域。打捞所得包括:雪花纹银五万两,马蹄金三千两,珠宝玉器两箱。
以及——
“‘卯’童三名,年约十一二,颈佩赤金细锁,捞起时已溺毙多时。”
清单末尾空白处,有一行以朱砂批注的小字,笔迹仓促潦草:
“货已连夜转至‘王记’当铺暗库,童尸……沉于老鸦矶深水处,未留标记。”
崔玠捏着册页边缘的指节,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发白,薄脆的纸页被攥出深深的褶皱,几乎要撕裂开来。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混合着滔天的怒火,从他脊椎尾端猛地窜起,直冲头顶。
许久,他缓缓抬起眼眸,眼底血丝隐现,声音却平静得可怕:
“这些事……你们一直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黑衣人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,“但水鬼祖上传下的铁律:只捞沉物,不问来由。水里沉的是金银财宝,还是血债人命,与捞尸的鬼……无关。”
“那为何今夜,破例给我看?”崔玠一字一顿。
“因为,”黑衣人终于有了动作,他抬手,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遮掩面容的宽大斗笠,“有人先破了这规矩。”
油灯昏黄的光晕,照亮了斗笠下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,最多二十五六岁,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原本应是俊朗的相貌,却被左脸颊一道狰狞的刀疤彻底摧毁——疤痕从左侧眉梢斜劈而下,贯穿眼角,直划至下颌边缘,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深色的、扭曲的印记,让他的左眼常年带着一种阴鸷的微眯。
尤其让崔玠心神一震的是,这年轻人的眉眼轮廓,与林崇竟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更加锐利,浸透了风霜与戾气。
“林崇之子,林骁。”年轻人盯着崔玠,自报家门,那道伤疤随着他说话微微牵动,“上月那艘所谓的‘官船’,是我亲自带人下水捞的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碾磨出来:
“那三个孩子……其中一个,是我亲外甥女。”
崔玠瞳孔骤然紧缩。
林骁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与其说是笑,不如说是某种极致痛苦与仇恨扭曲成的表情,比哭更难看:
“我妹妹林婉,五年前被王家一个旁支的纨绔强纳为妾,去年冬天难产,一尸两命,就那么没了。只留下个女儿,小名秀儿,才十一岁。王家……那群畜生,把她当卯养在暗院里。上月突然说要送她去京城‘攀高枝’……”
他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,放在石桌上的手紧握成拳,骨节咯咯作响:
“结果,就成了那沉船暗舱里,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发烂、脖子上还挂着狗链般金锁的……小尸首。”
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几下,光影在两人脸上剧烈晃动,映得林骁那道疤愈发狰狞,也映出崔玠苍白脸上骤然凝结的冰霜。
河窟内陷入死寂,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规律而冰冷的“嘀嗒”滴水声,敲打着石壁,也敲打着紧绷的神经。
崔玠沉默了许久许久。
久到林骁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燃烧起来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要王家血债血偿!”林骁眼中瞬间燃起猩红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,但随即又被强行压制成冰冷的、坚硬的杀意,“但水鬼不能明着动手——我们活在运河最底层的阴沟里,靠阴影与秘密活着,见不得光。”
他身体前倾,隔着石桌,死死盯住崔玠的眼睛:
“所以,崔大人,我要借你的刀。”
“什么刀?”
“钦差巡察使之权,先斩后奏之威!”林骁猛地从石桌下方暗格里,抽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羊皮舆图,哗啦一声在桌面上摊开,手指如铁钉般戳向图中某处,“三日后,王家有一批数额巨大的私盐,要从扬州秘密装船,经运河偷运北上。押运这条船队的,是王崇的嫡长孙,王煜。”
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戳破坚韧的羊皮:
“船队必经老鸦矶——那里水下有我们早年布下的天然与人工暗礁,是让船只‘意外’沉没的绝佳之地。”
他抬起血红的眼睛:
“我要那艘主船沉!要王煜死!要那批见不得光的私盐,统统变成运河底永远捞不上来的烂泥!”
崔玠的目光落在那张标注详尽的舆图上,又缓缓移向林骁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:
“事成之后,水鬼……如何回报?”
林骁毫不犹豫,霍然起身,后退一步,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,抱拳行礼,声音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:
“从今往后,江南千里运河之下,三千水鬼弟兄,只听崔大人一人号令。”
“赴汤蹈火,愿效死力!”
誓言在空旷的河窟中回荡,撞在钟乳石上,激起细微的回音,更显肃杀与决绝。
崔玠静默地看了他片刻,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他扶起。
他只问了一句:
“可有把握,做得天衣无缝,不留任何人为痕迹?”
“有!”林骁眼中寒光迸射,那是对水道与机关绝对的自信,“老鸦矶下关键位置的暗礁,早年就被我们动过手脚,设了机括。只需在船队经过时,启动水下机关,礁石便会按照预设的轨迹移位、凸起,精准地撕裂船底。事后就算朝廷派最好的水工来查,也只会得出‘触礁意外’的结论。”
“好。”崔玠不再多言,将桌上那本记载着沉船秘密与血债的册子,连同那卷羊皮舆图,仔细卷起,收入怀中。“三日后,我会以钦差身份,调开漕运衙门当日负责巡防老鸦矶一带的所有官船。剩下的……”
他看着林骁的眼睛:
“交给你。”
林骁站起身,望着崔玠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问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