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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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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……就不问问我,为何笃定你会信我?又为何敢将如此隐秘与身家性命,赌在你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官身上?”

崔玠走至石台边缘,望向脚下幽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河水。

“因为,”他背对着林骁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来,“刻骨铭心的恨意,做不了假。”

他顿了顿,微微侧首,半张脸隐在阴影中:

“我也曾有过一个妹妹。死在了……所谓的‘权贵’手里。”

说完,他转回身,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颊映得清晰,半边沉入黑暗:

“林骁,事成之后,我会亲自督令,将你外甥女……还有另外那两个孩子的尸骨,从老鸦矶水底打捞上来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
“择一处山清水秀的向阳坡地,好好安葬,立碑刻名,让她们……入土为安。”

林骁猛地一震,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,那道狰狞的刀疤也微微抽搐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头却被剧烈的情绪堵住,最终只是再次重重跪倒,额头“砰”一声磕在冰冷的石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再抬头时,额上一片青红,眼中水光闪动,却被他死死忍住,只从喉间挤出破碎嘶哑的两个字:

“谢……大人!”

---

三日后,夜,老鸦矶。

此处是运河下游最著名的一处险弯,两岸山石经千万年河水冲刷,形成无数状如乌鸦利喙的嶙峋怪石,黑黢黢地伸向河面,故而得名。今夜天公作“美”,乌云压顶,星月无光,河面漆黑如泼墨,唯闻湍急水流撞击礁石的轰隆巨响,声如闷雷,回荡在狭窄的河道之间,更添几分肃杀与凶险。

崔玠立在岸边一处隐秘的高崖之上,此处视野极佳,可将下方河道拐弯处尽收眼底。他身后,四名亲随护卫按刀而立,神情紧绷,如临大敌。

远处下游方向,一列船队的灯火,如同一条贪婪而慵懒的毒蛇,正缓缓游入老鸦矶的死亡弯道。领头的是一艘双层楼船,船身描金绘彩,即便在暗夜里也能看出其奢华张扬,船头高悬的灯笼上,赫然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“王”字——正是王崇嫡孙王煜的座船“锦鳞号”。

亲随中为首者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禀报:“大人,漕运衙门今日当值的三艘巡河快船,已按您签发的‘紧急巡查下游盐引’手令,于一个时辰前驶离老鸦矶水域,属下确认,两个时辰内绝不会折返。”

“林骁那边,准备得如何?”崔玠目光未离河面,声音平静。

“水鬼已全部就位,暗桩机关反复检查过三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林骁传话,只等大人信号。”

崔玠微微颔首,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“渊峙”冰冷的剑柄上。指尖传来金属与鲛皮交织的独特触感,也带来一丝奇异的、沉静的凉意。
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,荀望旌将他压在舱室墙壁上,滚烫的唇贴着他耳廓,气息灼热,声音却低哑如毒蛇吐信:

“江南此行,龙潭虎穴,势必见血。但崔元璧,你给我记牢了——杀人,从来不是目的。立威,才是。”

当时他疼得吸气,却仍嗤笑反问:“若我这把钦差的刀……砍不动世家百年的铜皮铁骨呢?”

荀望旌闻言,咬着他耳垂的力道骤然加重,留下一个渗血的印子,声音混着血腥气,钻进他骨髓:

“那就让那血……溅得再高些。”

“高到连紫禁城的金瓦上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
思绪被下方河面骤然传来的、一声沉闷如巨兽哀鸣的轰响悍然打断!

“轰——!!!”

老鸦矶最险峻的拐弯处水下,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巨大的、急速旋转的漩涡!原本平稳行驶的“锦鳞号”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,船身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!紧接着,是桅杆根部传来的、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“咔嚓”脆响,撕破压抑的夜空!

“触礁了!触礁了!”

“快救人!船要沉了!”

“少爷!少爷在哪?!”

惊呼声、惨叫声、落水声、物品滚落撞击声,瞬间从下方那艘华丽的楼船上爆发出来,乱作一团。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,甲板上人影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疯狂奔走、哭喊、跳船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数条比夜色更黑、更悄无声息的身影,如真正的鬼魅水妖,从岸边礁石阴影中、从附近芦苇荡里,滑入翻涌的河水之中。他们是水鬼,是这片水域的主宰。在沉船掀起的浊浪与混乱中,他们灵活如鱼,精准地避开挣扎的落水者,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些穿着华丽、试图抓住浮木或呼救的亲信、护卫。

没有激烈的喊杀,没有兵刃交击的铮鸣。

只有利刃划破水流、割开咽喉时细微的“嗤”响,以及偶尔有几朵转瞬即逝的、混入浊浪的暗红色血花,在水面漾开,旋即被更大的浪头吞没。

高效,冷酷,如同死神沉默的收割。

半刻钟后。

喧嚣止息。

庞大的“锦鳞号”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,只留下些许破碎的木板、飘散的锦缎、以及零星几具随波逐流的浮尸,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“惨烈”的触礁事故。

一条湿漉漉的身影,如同水獭般敏捷地攀上高崖,正是林骁。他浑身滴水,手中提着一颗用油布粗略包裹、仍在渗血的人头。行至崔玠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将人头呈上,声音带着水战后的微喘与大仇得报的冰冷快意:

“大人,王煜首级在此。事成。”

崔玠的目光落在那颗人头露出的、因惊恐与窒息而扭曲变形的年轻面孔上,胃部无法控制地一阵翻搅,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。但他面色丝毫未改,甚至没有移开视线,只平静道:

“清理干净所有痕迹,尤其是我们的人留下的。我要这场‘意外’,经得起任何查验。”

“是!”林骁应道,随即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严密包裹、犹自带水渍的小包裹,“另外,属下在锦鳞号主舱的夹层暗格里,发现了此物。觉得……或许有用。”

崔玠接过,入手微沉。他撕开油纸,里面是一本装订粗糙、却以火漆多重封口的册子。就着身后护卫举起的风灯昏暗光线,他翻开封面,只匆匆扫过前三页的内容,瞳孔便骤然收缩如针尖——

这并非寻常账册。

里面以密码般的暗语与数字,详尽记录了琅琊王氏与北境狄族部落之间,长达十年、数额惊人的走私交易。

货物列表触目惊心:精铁、青铜、乃至管制极严的军用箭头;草原良驹、战马;甚至还有盐、茶、布匹等战略物资的逆向流动。

而最让他心头冰凉的,是其中数笔关键交易、涉及最大数额的往来凭据上,除了王家的密印,竟赫然盖着东宫詹事府属官的暗记印章。虽经巧妙伪装,但他曾协理东宫文书,一眼便认出了那独特的印泥与篆刻风格。

“东宫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册子粗糙的纸页中,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。

荀望旌的猜测……竟是真的。

太子萧衍,这位表面礼贤下士、力推寒门、与世家势不两立的贤明储君,暗地里,竟一边与琅琊王氏这等顶级门阀勾结,经营着如此骇人听闻的走私黑产,一边又扶植他和荀望旌这等暗中后手。他所谓的“革新”,所谓的“打压世家”,恐怕……更多是为了争夺利益,清除异己,而非真正为了江山社稷。

“大人,此物……太烫手了。”林骁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,带着深深的忧虑,“是否要就地……”

他做了个销毁的手势。

“不。”崔玠猛地合上册子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声音却斩钉截铁,“这东西……必须送回京城。”

但不是现在。

现在将这足以引发朝野地震、甚至动摇国本的证据送回去,太子萧衍必会不惜一切代价,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,将他这个知情人彻底抹杀在江南,甚至牵连所有相关之人,包括林骁与水鬼。

他需要等待。

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——等待太子与琅琊王氏因今日王煜之死、以及后续必然的追查彻底撕破脸皮,等待他们之间的龌龊交易因为利益分配或灭口危机而暴露更多裂痕,等待这把火……在江南与京城同时烧到最旺、最无法控制的时候。

“林骁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水鬼所有人,从即刻起,化整为零,潜伏于运河各段平日活动的据点,没有我的亲笔密令,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大规模集结行动。”崔玠将密册仔细贴身收好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王家痛失嫡孙,必会疯狂反扑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‘凶手’。你们先避其锋芒,隐匿起来。”

“那大人您?”林骁急问,“王家绝不会放过您这个钦差!”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崔玠转身,目光投向北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夜风猎猎,吹起他未束的几缕鬓发,在黑暗中飘拂。“我是陛下亲封、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,王家在找到确凿证据前,明面上动不了我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、近乎兴奋的意味:

“况且,这场戏……才刚开场。”

“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”

当夜,崔玠回到漕运衙门官署,未及更衣,便挑灯铺纸,亲笔起草奏折。他以极其精简、客观的笔触,详述了“查获王煜涉嫌大规模走私私盐,其船队于抗拒巡查、仓惶逃窜途中,不幸于老鸦矶水域触礁沉没,人货尽殁”之事。并附上了部分从“锦鳞号”残骸中“发现”的、有关王家走私的账目抄录件作为佐证。

奏折中,对水鬼、对暗礁机关、对东宫印记,只字未提。通篇只将矛头牢牢对准琅琊王氏,措辞严谨,证据看似确凿,将一个“钦差雷厉风行查案、走私犯咎由自取遭天谴”的故事,编织得天衣无缝。

他知道,这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折,一旦抵达,将会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。

王崇会因此发疯,不惜一切报复。

太子萧衍会因此惊疑不定,既恼火王家走私败露可能牵连自己,更会疑心他这个寒门利刃是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,从而心生杀机。

而荀望旌……

他会在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里,为他稳稳接住这第一波、也是最凶猛的一波惊涛骇浪,并将这浪头,导向他们早已谋划好的方向。

窗外,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。

崔玠搁下笔,揉了揉因熬夜与紧绷而刺痛的眉心。指尖无意间触到怀中那本密册硬挺的边缘,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凛。

前路,步步杀机。

但他已无退路。

亦,不愿再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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