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正堂,此刻气氛凝重如铁,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四位须发皆白、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阁老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,面色沉郁,不怒自威。
下方,崔玠独自一人立于堂中,身上那件崭新的绯红孔雀补子官袍,前襟至下摆,被泼湿了一大片深褐色的茶渍,茶叶黏在锦缎上,茶水正滴滴答答往下淌,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污迹。
他却恍若未觉,甚至未曾抬手去擦拭。只微垂着眼眸,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,安静地听着端坐正中的王崇厉声斥责,字字如刀:
“……寒门包揽三甲?崔元璧!你当满朝文武是瞎子,当天下士子是傻子不成?!那赵则谦,乡试不过区区三十六名!沈墨更是个屡试不第、靠给书坊抄书糊口的穷酸!周子聿?他那个先生,就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落第老童生!这样的人,能压过我世家百年书香、累代心血栽培出来的英才翘楚?滑天下之大稽!”
崔玠缓缓抬眼,眸光平静无波,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:
“那么,依王阁老之见,寒门子弟,便不配中榜?不配位列三甲?”
“你!”王崇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茶盏乱跳,“强词夺理,胡搅蛮缠!本官是说你有徇私舞弊之嫌!勾结考生,操纵名次,祸乱科场,玷污圣器!”
“证据呢?”崔玠只问了三个字。
“证据就在那三份试卷里,”王崇冷笑,花白胡须因激动而抖动,“本官已连夜请旨,调阅今科所有一甲朱卷墨卷,明日便当众校勘笔迹、核对原文。若有一字不妥,一段存疑——”
他站起身,手指几乎戳到崔玠鼻尖,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整个正堂:
“崔元璧,你这身刚刚穿上的绯袍,就该给本官剥下来,换成诏狱的囚服。你这颗脑袋,也该挂在贡院门前,以儆效尤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另外三位阁老或捻须不语,或目视他处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崔玠沉默了片刻。
忽然,他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太艳,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;也太冷,似三九寒冰磨成的刀锋,轻轻划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王阁老要查,尽管去查。下官,拭目以待。”
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,目光依次扫过四位阁老,声音清晰而稳定:
“但下官有言在先——科场重地,士子前程,清白如山,不容玷污。若明日校勘,查无实据,证明下官与今科三甲确有舞弊情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:
“就请王阁老,当着这满堂官员、乃至天下人的面——”
“亲自,向下官,斟茶。”
“赔罪。”
最后两个字吐出,正堂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。
王崇脸色由青转红,再由红转紫,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崔玠的手指抖得厉害,显然怒极攻心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另外三位阁老也纷纷色变。斟茶赔罪,对于他们这等地位的人来说,简直是比罢官夺爵更甚的奇耻大辱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之际,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、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:
“哟,好热闹啊。”
随着话音,一道月白身影摇着柄湘妃竹骨泥金面折扇,施施然迈过门槛,走了进来。来人玉冠束发,眉目风流,唇角噙着玩世不恭的浅笑,仿佛误入了什么严肃场合的纨绔公子,与此刻堂中凝重气氛格格不入。
正是荀望旌。
他仿佛没看见堂上诸位阁老难看的脸色,也没看见崔玠一身狼藉,只潇洒地一拱手:
“晚辈荀景行,路过贡院,听闻此处有场关乎士林清誉的‘赌局’,心痒难耐,特来凑个热闹。惊扰诸位阁老,还望海涵。”
王崇眯起那双老眼,精光迸射:“荀望旌,此地乃商议朝政重事之所在,岂容你一个末流官秩的闲散子弟肆意闯入?还不退下。”
“阁老息怒。”荀望旌“唰”地合上折扇,信步走到崔玠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竟隐隐形成某种拱卫之势。“晚辈只是有些好奇——王阁老口口声声说今科有‘舞弊’,却不知,阁老所指的舞弊,究竟是舞弊了寒门,还是……舞弊了世家?”
王崇瞳孔骤然一缩:“你此话何意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荀望旌从宽大的袖袍中,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边角磨损、色泽泛黄的旧册子,轻轻搁在身旁的黄花梨案几上,“去岁戊戌科秋闱,阁老您那位才名动京华的侄孙王珩,他那篇被翰林院诸位学士交口称赞、誉为‘治河良策’的试卷,其中核心的一段论述,其遣词造句、乃至引用的前朝冷僻案例……好像,都与三年前病逝于京郊客栈、籍籍无名的寒门举子孙豫的一份遗稿,有八九分的神似?”
王崇脸色瞬间白了三分。
荀望旌却不等他反应,又从容抽出第二卷:“还有前年丁酉科会试,阁老您的得意门生、现任户部郎中的李茂,他那篇被点为经魁的破题文章,其核心立意与切入角度,与四年前因家贫无法续考、呕血死于返乡途中的举子刘彦,留于同窗处的一份习作纲要……几乎一字不差。”
“哦,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,笑意更深,抽出第三卷,“大前年丙申科,似乎也有几桩类似的‘巧合’。晚辈闲暇时,顺手整理了些许……”
“够了!!!”
王崇猛地一声暴喝,霍然起身,浑身因极致的愤怒与某种被戳破隐秘的惊惧而剧烈颤抖,手指着荀望旌,声音尖厉得变了调:
“荀望旌,你、你竟敢蓄意编造,污蔑朝廷重臣!诽谤士林清誉!你荀家……你荀家是要造反吗?”
“是不是编造,是不是污蔑,”荀望旌俯身,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几上那摞泛黄的旧册,抬眸时,脸上那点纨绔笑意已然敛去,眼底寒芒凛冽如出鞘的剑,“王阁老心里,应该比晚辈更清楚。”
他直起身,环视堂上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老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这些陈年旧案的卷宗副本、证人供词、乃至一些不太容易见光的往来书信,晚辈既然拿出来了,自然不止这一份。阁老若执意要‘彻查’今科,要还天下一个‘公道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心头发凉的浅笑:
“那不如,就从去岁、从前年、从大前年开始,一笔一笔,一桩一桩,查个底儿掉,翻个彻底?”
“反正,”他展开折扇,闲闲轻摇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晚辈别的不多,就是闲工夫多。很愿意……陪阁老,慢慢玩。”
正堂之内,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唯有王崇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,格外刺耳。
另外三位阁老彼此交换着眼神,惊疑、权衡、忌惮之色交替闪过。良久,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李阁老干咳一声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圆滑的疲惫:
“王公啊……科场之事,关乎国体士心,确需慎重。陛下既已朱笔钦点今科三甲,金口玉言。我等在此争执不休,若传到陛下耳中,恐伤天颜,亦有损朝廷体统啊。”
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。
王崇胸口剧烈起伏数次,死死瞪着并肩而立的荀望旌与崔玠,那目光似要将二人生吞活剥。许久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冷笑:
“好……好!好一对……荀家的好叔侄。”
言罢,再不多看众人一眼,猛地一拂袍袖,踉跄着脚步,几乎是被随身长随搀扶着,狼狈不堪地疾步离去。
余下三位阁老见状,也纷纷起身,对着荀望旌与崔玠方向或点头或拱手,说了几句“年少有为”“好自为之”之类的场面话,便匆匆告辞,仿佛这正堂是什么噬人的虎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