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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第 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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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间,方才还气氛肃杀、重压如山的正堂,便只剩下了荀望旌与崔玠二人。

以及,满地狼藉的茶渍,和空气中未散的紧绷与硝烟味。

崔玠微微侧头,看向身侧的荀望旌,声音有些沙哑:

“那些账册……你早就备好了?”

“从七岁那年,我娘被打断腿、我肩胛骨被砸裂的那天起,”荀望旌收起折扇,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丝帕,递到崔玠面前,“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攒了。擦擦,脏。”

崔玠没接那帕子,只盯着他深邃的眼眸:

“荀景行,你今日这般与王崇彻底撕破脸皮,无异于向整个世家集团宣战。他不会善罢甘休,琅琊王氏……更不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荀望旌并不在意他的拒绝,抬手,用那方丝帕,一点点、仔细地擦拭崔玠官袍前襟上黏腻的茶叶与深褐茶渍。动作很慢,很轻,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。“但他现在动不了我。至少眼下,他动不了。”

“为何?”崔玠任由他动作,只是问。

“因为三日后,东宫要在琼林苑设宴,亲自为今科寒门三鼎甲赐酒、簪花。”荀望旌抬眼,与崔玠四目相对,眸底映着对方清晰的倒影,“太子需要这场‘寒门盛世’的大戏,来巩固他的贤名,打压世家的气焰。而他更需要……”

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

“你我这两把足够锋利、也足够‘声名狼藉’的刀,替他扫清前路,吸引所有明枪暗箭。”

崔玠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细微的波澜都已平复,只剩下冰封般的清明与决断:

“琼林宴那日,我会当众向太子殿下请旨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冰棱坠地:

“改革科举旧制,废除‘荐卷’陋规,于全国推行‘糊名’与‘誊录’法,彻底杜绝考前请托、考官徇私。”

荀望旌擦拭茶渍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
荐卷制,是世家大族把控科举最后、也最致命的一道护身符——各地主考、同考官可在阅卷之前,凭“荐帖”提前圈定部分试卷,这些被“荐”的卷子,无论文章优劣,几乎必入一榜,甚至锁定高名次。

若此制废除,等同于斩断了世家通过科举安插子弟、维系清贵门第的百年根基。

“你会成为所有世家,不死不休的死敌。”荀望旌低声道,手中丝帕已浸满茶色,污浊不堪。

“我崔元璧从踏进官场那一刻起,本就是他们的死敌。”崔玠扯了扯唇角,那笑意冰冷而锋利,“倒是你,荀景行——”

他向前半步,几乎贴上荀望旌的身体,仰头望进对方眼底:

“你这把由世家血肉筋骨锻造出的刀,这把本该维护颍川荀氏百年荣光的刀……”

声音轻如耳语,却重若千钧:

“真的要调转刀锋,陪我一起,斩向你自己的‘根’吗?”

荀望旌沉默了。
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窗外隐约传来贡院前尚未平息的喧嚣,衬得堂内愈发空寂。他低头,看着手中那方已被污渍彻底毁掉的丝帕,又看向崔玠官袍上那片擦拭后仍显刺目的深色水痕,以及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、燃烧着孤绝火焰的眼睛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抬手,将那块污浊的丝帕随意扔在脚下,仿佛扔掉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埃。

然后,他捧住了崔玠的脸。

没有任何预兆地,低头覆了下去。

这个吻,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。它不带情欲的炽热,没有征服的暴烈,甚至缺乏缠绵的意味。它只是一种近乎悲壮的、孤注一掷的确认,是两道注定坠入深渊的身影,在跌落前最后的拥抱与印记。

唇齿间,是未散的茶涩,淡淡的血腥,以及彼此灵魂深处透出的、相似的冰冷与滚烫。

“崔元璧。”

荀望旌在他唇间,极轻、极缓地呢喃,气息交融,不分彼此。

“我的根在哪,从来不由别人说的算。他们口中的高门朱户,不过是我眼里一团锦绣糟污罢了。”

他退开些许,额头抵着崔玠的额头,望进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,一字一句,清晰如誓言,又似诅咒:“我宁可与你长在同一块腐根上。”

崔玠闻言,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
那笑像是从最深的旧伤里漫出来的,裹着铁锈和血沫,带着一种糜烂的、自毁般的颤音。他眼尾那点薄红洇开了,不是羞赧,是毒花绽放前最后一层妖异的釉光。平日那张霜雪雕琢的脸,此刻在昏昧烛火下,竟显出某种濒临破碎的、极具攻击性的艳丽。

“好啊。”

随即抬手。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河里抽出的刃,慢条斯理地划过荀望旌的眉峰、颧骨,最后停在对方绷紧的下颌线上。那不是抚触,是丈量——丈量这具皮囊之下,藏着多少与自己同源同质的疯狂与不堪。

他倾身向前,唇几乎贴上荀望旌的耳廓,吐息滚烫,声音却轻得像毒蛇蜕皮时的窸窣,“那就一起往下扎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舌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耳尖,留下一点湿冷的、宛如毒液般的痕迹。

"扎进十八层泥里,做一对不见天日的……"

"连根孽障。"
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,他眼底那片冻土彻底崩裂了。底下烧起来的不是欲,不是屈服,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、棋逢对手的战栗。那光芒冰冷而灼目,像雪原上炸开的磷火,只为映照出另一双同样深渊般的眼睛。

不是救赎,是认领。

是两条瘴气里探出的毒藤,终于在半空中绞紧了彼此,从此生死同穴,腐烂同频。

荀望旌的呼吸骤然加重,扣在崔玠腰侧的五指深陷下去,几乎要掐进骨缝里。他下颌绷得极紧,喉结滚动数次,像是要将某种翻涌的暴戾生生咽回去。

良久,他哑着嗓子,从齿缝里磨出一句:

“崔元璧……”

“怎么?”崔玠不退,反而迎上他几乎噬人的目光。

荀望旌忽然低笑起来,那笑声里压着滚烫的、近乎疼痛的兴奋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他凑近,鼻尖几乎抵上崔玠的鼻尖,气息交融,分不清是谁的更灼人,“天生该烂在我手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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