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微微仰起头,揪住了荀望旌前襟的衣料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他回吻过去,齿间厮磨,将腿伤的剧痛、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、对太子威压的不甘、以及心底翻腾的所有黑暗与决绝,全数倾注在这个混杂着血与灰的吻里。
直到肺叶传来灼痛,两人才喘息着分开。
荀望旌的拇指抚过崔玠微微红肿、沾着彼此血丝的唇角,动作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。声音低哑:
“卷子我带走。明日,它会‘偶然’在贡院某处废弃茅厕的砖缝里被发现,做足一场失而复得、虚惊一场的戏码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崔玠的眼睛,“至于你,崔元璧,三日后放榜——”
“赵则谦,必须是状元。”
崔玠喘息稍平,立刻问:“沈墨呢?”
“榜眼。”
“周子聿?”
“探花。”荀望旌松开钳制他手腕的手,转身走向门口,墨灰斗篷扫过满地狼藉,“寒门士子,包揽今科三鼎甲。这场我等了多年的戏……才算真正拉开帷幕。”
崔玠靠墙而立,望着他的背影:“太子不是傻子。寒门包揽三甲,他必会疑心是有人在背后操纵,第一个怀疑的,就是你和我。”
“那就让他疑。”荀望旌在门边驻足,半侧回身。窗外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,那眼底竟泛起一种近乎疯狂的、璀璨的光芒,“崔元璧,这局棋走到如今这一步,早已不是东宫、或者任何一个世家能够完全掌控的了。”
他微微勾起唇角,那笑容妖异而笃定:
“是你我。”
“要掀翻的……是这压了千百年的、铁板一块的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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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贡院放榜。
天色尚未透亮,贡院门前那面巨大的镶龙影壁之下,已是人山人海,挤得水泄不通。白发苍苍的老翁被儿孙搀扶着,颤巍巍伸长脖子;青衫落拓的士子们攥着佛珠或护身符,嘴唇翕动念念有词;更有许多豪仆家丁模样的人,怀中鼓鼓囊囊揣着银票名帖,如鹰隼般逡巡着年轻俊秀的士子,随时准备上演“榜下捉婿”的百年戏码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早点摊子的烟火气、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、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紧张。
辰时正,九声沉重悠远的锣响,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礼部仪制司的官员,身着簇新朝服,神情肃穆,双手高捧覆盖着明黄绸布的皇榜,一步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。无数道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黄绸之上,仿佛能将其灼穿。
绸布被缓缓揭开——
状元:赵则谦,江南苏州府吴县。
榜眼:沈墨,湖广荆州府江陵。
探花:周子聿,江西吉安府庐陵。
死寂。
仿佛时间被骤然抽空,万籁俱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这死寂维持了足足三息。
随即,如同滚油泼入冰水,滔天的声浪轰然炸开——
“寒门!全是寒门子弟!”
“三甲无一半阀世家子!国朝开科取士百年,闻所未闻!”
“舞弊!定有惊天舞弊!”
“查!必须严查!”
喧嚣声、质疑声、怒吼声、激动的哭笑声混杂在一起,几乎要掀翻贡院的屋顶。人群骚动如沸粥,维持秩序的兵卒被冲击得东倒西歪。
在一片混乱中,赵则谦、沈墨、周子聿三人,被礼部官员引至台前。赵则谦一身半旧青衫,洗得发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身姿挺拔如松,面对下方万千目光与沸腾议论,只从容一揖,神色平静无波。沈墨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,眼下有浓重青影,显然多日未曾安眠,可腰背却挺得笔直,目光清澈坚定。周子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扫过台下某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时,眼底锋芒一闪而逝。
远处,临街茶楼最好的雅间内,窗户半开。
荀望旌凭窗而立,手中一杯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,半晌未饮一口。
灰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阴影里,低声禀报:“公子,世家那边已经炸了。以琅琊王氏家主王崇为首,二十七家关东、江南大族已联名上书,言辞激烈,要求陛下立即下旨重查所有试卷、锁拿今科主副考官、严惩祸乱科场之奸佞。”
“崔玠呢?”荀望旌目光未离楼下那片混乱的海洋。
“崔大人此刻正在贡院正堂,被王阁老为首的四位内阁元老轮番质询。据说……”灰衣人顿了顿,“有人盛怒之下,将一盏滚烫的茶,泼在了崔大人官袍之上。”
荀望旌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质地细腻的白瓷杯身,悄然绽开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“谁泼的?”他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王崇,王阁老。”灰衣人声音更低,“他指着崔大人骂……‘娼优之子,秽乱宫闱不够,还敢玷污天下士林清贵之地’。”
荀望旌沉默了片刻。
缓缓将出现裂痕的茶杯放在窗台上,他转身:
“备马。”
“去贡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