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这潭水,彻底搅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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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钟鸣的余波尚未平息,东宫遣使的令牌,已在天边将露鱼肚白时,递到了贡院森严紧闭的大门前。
崔玠已换下官袍,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素青细布直裰,未戴官帽,只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簪子将长发松松束起。他乘着一顶灰布罩顶、毫不显眼的小轿,在两名东宫侍卫的“护送”下,悄无声息地入了东宫最偏僻的侧门。
引路的内侍是个天生喑哑的中年人,面目平板,眼神恭顺,手势却利落准确。穿过三重朱漆斑驳的侧门,绕过五道回廊深深、不见人影的僻静处,最终停在一座临着太液池残荷的暖阁前。阁中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宫灯,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一隅。
太子萧衍披着一件玄色暗金蟠龙纹的常袍,未系腰带,墨发也未冠,只以一根玉簪随意绾着,正独自对着一副冷暖玉棋子打谱。闻得脚步声,并未抬眼,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白玉棋子,在棋枰上空悬停许久,始终未落。
“臣崔玠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 崔玠于门槛外伏地,行稽首大礼。
“起来罢。”萧衍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指尖棋子终于落下,发出“啪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,“崔侍郎,好大的阵仗。子夜钟鸣,惊破九城清梦,连父皇都被扰了安寝,过问了半句。”
“事出紧急,关乎抡才大典清誉,臣……不得已而为之。”崔玠起身,却依旧垂首躬身。
“不得已?”萧衍轻笑一声,终于抬眸看向他。烛火跃动,映出太子不过二十五六的清俊面容,眉飞入鬓,一双狭长的凤眼本该多情,此刻却深不见底,眸光扫过时,仿佛带着无形的刃,能轻易剖开皮囊,直窥内里最隐秘的算计与底色。
“一份举子的试卷失窃,就算那举子文曲星下凡,值得你敲响百年不鸣的警钟,闹得满城风雨,人人自危?”太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,却字字透着压力。
崔玠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声音平稳:“回殿下,失窃的并非普通试卷,乃是今科寒门才子赵则谦的三场墨卷。此人文章锦绣,见识超卓,更难得的是——他在江宁乡试的策论中,曾直言‘门阀壅塞,寒士无门,非国家之福’,深得江南清流士林赞赏,被视为寒门新一代的翘楚。”
“所以?”萧衍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,偷卷之人,其意深远。”崔玠缓缓道,“要么,是某些不愿见寒门崛起的门阀世家,欲扼杀新锐于未发之际,要么……”
他略作停顿,似在斟酌言辞:
“是想借此失窃案,将‘科场舞弊’‘考官渎职’乃至‘太子用人不明’的污水,泼在殿下身上——毕竟,今科会试破格任用寒门官员协理,力主改革积弊,乃是殿下的一力主张。若会试出了大纰漏,首当其冲的,便是殿下的识人之明与革新之策。”
萧衍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玉棋子。
良久,他忽然道:“你倒很会替本宫着想,难为本宫从前推波助澜,拔你到如今地位。”
不等崔玠回应,他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让崔玠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:
“可本宫怎么听说,崔侍郎近来,与颍川荀氏那位名声在外的‘风流弃子’,走得颇近?”
暖阁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。
“荀、望、旌。”太子缓缓念出这三个字,字音清晰,像是在舌尖品味某种色泽艳丽却蕴含剧毒的果实,“此人表面醉生梦死,顽劣不堪,实则暗藏爪牙,心思深沉。他暗中扶植寒门士子,结交三教九流,连江南盐道那淌浑水里,似乎都有他的影子……”
萧衍放下茶盏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崔玠低垂的头顶:
“崔侍郎,你说,他这般苦心经营,所图为何?”
崔玠喉结微动,声音依旧平稳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不。”萧衍起身,玄色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,无声地走至崔玠面前。阴影笼罩下来,带着无形的威压。“你知道。”
他微微俯身,伸出手,冰凉的指尖抬起崔玠的下颌,迫使他仰起脸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。
“本宫看得出来,你和他,”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,“都是从最肮脏的泥淖里,忍着蚀骨之痛,一寸寸挣扎出来的……恶鬼。都憋着一口不甘的血气,都想把这座看似金碧辉煌、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山,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。”
指尖微微用力,崔玠感到下颌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“本宫可以容你。”萧衍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甚至可以捧你,让你站在朝堂上,让你手中的笔变成刀。但崔玠,你给本宫记牢了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数九寒冰:
“你的命,你的权位,你如今所有的一切,都是本宫赏的。若有一天,你这把刀钝了,或者……胆敢把刀尖,对准东宫……”
指尖骤然发力,崔玠喉骨被挤压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呼吸为之一窒。
“本宫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。”
话音落,手指倏然松开。
崔玠踉跄半步,才勉强稳住身形,喉间火烧火燎,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骇浪。
萧衍已转身踱回棋枰旁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然,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:
“试卷失窃案,影响恶劣。本宫会令锦衣卫指挥使带人协查,给你三日时间。”
他拈起一枚棋子,在指尖转动:
“三日之内,你必须给朝廷、给天下士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。要么,揪出真凶,追回试卷,平息物议,要么……”
他抬眼,微微一笑:
“你就自己,顶上这个‘渎职失察、扰乱科场’的罪名。”
崔玠缓缓跪伏下去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:
“臣……领命。”
退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暖阁时,崔玠的后背中衣,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黏在皮肤上。夜风穿过重重宫廊吹来,带着太液池水的湿寒之气,激得他浑身一颤,刺骨的冰凉瞬间钻入四肢百骸。
哑巴内侍沉默地在前引路,直至将他送至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前。就在崔玠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,内侍忽然极其隐蔽地侧身,将一个揉成小团的、带着体温的桑皮纸卷,飞快地塞入他垂落的袖中。
动作之快,仿佛只是衣袖不经意地拂过。
崔玠面不改色,袖中手指却瞬间收拢,将纸团紧紧攥住。
灰布小轿重新抬起,晃晃悠悠地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巷。轿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微熹的天光。崔玠靠坐在轿厢内,缓缓摊开掌心,展开那枚已被汗意微微濡湿的纸团。
借着轿帘缝隙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光线,他看清了上面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:
“赵卷在荀昉城外‘积翠别院’,西厢房南起第三根廊柱,柱身有暗格。速取,迟则焚。”
字迹潦草,墨色犹新,显然书写仓促。且用的并非宫中惯用的朱砂或徽墨,而是略带腥气的某种炭笔。
崔玠盯着那行字,看了许久。
久到轿子已拐过两个街口,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喧嚣。
他忽然极轻、极低地,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封闭的轿厢里回荡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讥诮,与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兴奋。
原来如此。
荀望旌。
你那位已被打落尘埃、却余威犹在的好二叔,到死……都不忘给你,给我,埋下这样一颗见血封喉的雷。
真是,煞费苦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