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誊录房,灯火通明如昼。
五十名从各部司抽调来的誊录官正襟危坐于长案之后,每人面前皆铺着考生原始的墨卷与空白的朱卷。他们需将墨卷上的字迹一笔一画、原封不动地誊录到朱卷之上,只此一道工序,墨卷便会被弥封存档,而后续所有阅卷、排名,皆以朱卷为准——此乃杜绝考官识别考生笔迹、徇私舞弊的百年铁律。
空气里弥漫着墨臭、烛烟与压抑的呼吸声。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连成一片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,带着某种机械而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。
崔玠披着一件毫无纹饰的鸦青绒面斗篷,宛若一道幽影,无声地穿过誊录房外的长廊。斗篷兜帽低垂,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线条冷峭的下颌与紧抿的唇。
每经过一扇透出光亮的窗格,他便驻足片刻。烛火将室内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纸上——有人因连宵誊录而呵欠连天,泪眼模糊;有人神色紧绷,握笔的指节都泛了白;更有不慎者指尖发抖,一滴浓墨坠落,污了刚誊好的朱卷,引来低声咒骂与惶急的擦拭。
行至长廊最深处那间单独隔出的“甲字房”,他推门而入。
房中只坐一人,是个年过花甲、须发皆白的老学究,脸上架着一副稀罕的西洋水晶磨片眼镜,正就着两盏明灯,将一份朱卷与对应的墨卷凑到极近处,逐字逐句比对。听闻门响,他慌忙起身,水晶镜片后的老眼费力辨认片刻,才颤巍巍拱手:
“崔……崔大人。”
“王老先生不必多礼。”崔玠摆手,径直走至书案前,信手拿起一份已誊录完毕、墨迹初干的朱卷扫了一眼,“进展如何?”
“回大人,已誊录过半。最迟后日卯时,所有朱卷皆可完工,送至阅卷房。”老学究顿了顿,苍老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迟疑,“只是……地字九号,考生沈墨的墨卷,老朽觉得……有些蹊跷。”
崔玠眸光倏然凝定,放下朱卷:“说。”
“沈墨的经义卷,破题处用了《盐铁论》中‘民富则国富,民强则国强’一句,这本无奇。但奇的是,”老学究取下眼镜,用衣袖擦了擦,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在其后注解里,竟大段引用了前朝肃宗年间《漕政疏》的原文——那书早在仁宗朝便因‘语多悖逆’被禁毁,流传于世者百不存一,连翰林院的藏书楼里,怕都未必有全本。”
“何处得来?”崔玠声音平静,听不出波澜。
“老朽不知。”老学究额角渗出冷汗,“但沈墨在卷末自注,说此书乃其‘家传’。可老朽翻过履历,沈家三代务农,其父只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童生,绝无可能藏有此等前朝禁书,更遑论让子侄熟读引用。”
崔玠沉默。
烛火恰在此时“噼啪”爆开一个灯花,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,另半边却沉入浓重的阴影里,明暗交界处,线条锋利如刀裁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此事,眼下还有谁知道?”
“只老朽一人!”老学究急道,“老朽发现后,心惊胆战,立即将这份墨卷单独抽出封存,未敢录入朱卷,也未曾对第二人提起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崔玠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,面额不小,轻轻压在书案一角,“今夜之事,连同这张银票,都需烂在肚子里。沈墨的这份经义墨卷,由你亲自誊录——那段禁书原文,”他顿了顿,语气不容置疑,“改为《管子·牧民篇》的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。”
老学究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:“大人!这、这是篡改考生原文!若将来有人核对墨卷朱卷,或是沈墨本人申诉……”
“所以,”崔玠抬眼,眸光如浸在寒潭中的冰刃,直直刺入老学究惶惑的眼底,“不能被发现。”
他向前略倾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钉敲入骨髓:
“王老,您在礼部誊录房当了三十年差,历经四科会试。该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;什么能做,什么手滑了……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”
老学究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倒在地,花白的头颅深深埋下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老朽……老朽明白,老朽今夜什么都没看见……沈墨的卷子……就是引的《管子》,是《管子》!”
崔玠不再看他,转身推门而出。
斗篷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。
几乎就在他踏出甲字房的同一刻,长廊另一端,那名心腹书吏步履踉跄地疾奔而来,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像纸,气息紊乱:
“大人!出事了——玄字十七号,考生赵则谦的墨卷,不见了!”
崔玠脚步未停,甚至未曾放缓,只吐出两个冰碴般的字:
“何时?”
“就在方才!酉时三刻最后一批墨卷送入誊录房,分类存放于铁柜。戌时正,誊录官按号去取赵则谦的卷子,发现存放‘玄’字头墨卷的铁柜锁头有被利器撬过的痕迹!打开一看,赵则谦的经义、策论、诗赋三卷,全都不翼而飞!”
“可曾搜查?人员可曾控制?”
“已封了整座誊录院!各门加派了双倍守卫,所有在场官吏、书手、杂役一律原地禁足,连茅厕都搜了三遍!”书吏声音发急,“可、可就是没有!像是……像是凭空蒸发了!”
“那就还在贡院里。”崔玠冷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添森寒,“偷卷之人,要么是与赵则谦有私怨,想毁他前程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速放缓,每个字都淬着寒意:
“是想用这份注定要高中、甚至可能问鼎一甲的卷子,来要挟我——或者,要挟那位在背后推他上来的人。”
说话间,已行至明远楼前。
夜色深沉,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。乌云散开些许,一弯冷月从云隙中漏下惨淡的清辉,恰好照亮楼顶那口悬挂了百余年、非重大情由不得擅动的巨大青铜警钟。钟身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如一只沉默的巨兽之眼。
崔玠忽而驻足,仰头望向那口钟。
夜风拂过他未戴冠帽的额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敲钟。”他说。
身后的书吏愕然僵住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大、大人?子夜敲响此钟,是‘科场爆发重大弊案’的信号!钟声一响,九门提督、顺天府、乃至宫中都会被惊动!这、这……”
“我就是要它惊动。”崔玠不再仰望,拂袖转身,径直踏上通往钟楼的石阶。鸦青斗篷在身后荡开凛冽的弧度,声音散入带着水汽的夜风里,清晰而冰冷:
“去敲。”
“再派八百里加急,持我的令牌连夜叩宫,禀报太子殿下——”
他略停一步,侧首,月光照亮他半边冷玉般的脸颊:
“贡院失窃,涉今科寒门英才。请东宫……示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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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咚——!!!”
“咚——!!!”
“咚——!!!”
钟声在子夜时分,骤然炸响。
那声音沉重、恢弘、穿透力极强,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,发出愤怒的咆哮。声浪一层层碾过贡院高耸的围墙,荡过寂静的街巷,撞进千家万户的窗棂。
顷刻间,以贡院为中心,无数灯火被点亮。犬吠声、孩童啼哭声、成人的惊问与推窗探查声混杂在一起,原本沉睡的京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涟漪骤起,乱象初显。
崔玠独自立在钟楼顶层,凭栏远眺。
夜风猎猎,吹得他鸦青斗篷翻飞如翼。下方,贡院内早已乱作一团,守卫持着火把四处奔跑呼喝,被封禁的官吏们惊慌张望,人影幢幢,火光明灭,恰似蚁穴被沸水浇灌。
他唇角极缓、极慢地,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荀望旌。
你的棋局里,钻进了一只不安分的老鼠。
你想悄无声息地捏死它?
可我偏不。
我偏要敲响这口钟,闹得满城风雨,天下皆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