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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 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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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十七年的秋闱,是在连绵十日的秋霖中开锣的。

礼部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铜钉大门寅时初刻便缓缓洞开,门前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泡得颜色深黯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三千余名各地举子,披着形色各异的蓑衣,戴着斗笠,在执戟卫士冰冷如铁的目光注视下,鱼贯而入。队伍沉默而冗长,只闻步履踏过积水的噗嗤声,蓑衣摩擦的窸窣声,间或一两声压抑的咳嗽,像一尾尾逆流而上的、沉默的鱼,游向那座决定一生命运的“龙门”。

崔玠立在贡院中枢的明远楼最高层。

穿堂风带着湿冷的雨气盘旋而上,将他绯红官袍的广袖和下摆吹得微微鼓荡,腰间那根象征三品大员的羊脂玉带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窄。他手里攥着今科主考官那支御赐的、笔管镶金的朱笔,笔杆触手冰凉,可他紧握的指尖却烫得惊人——从寅时天未亮至此,他已在这窗前一动不动站了近两个时辰。

“大人,各房同考官、受卷官、弥封官、誊录官、对读官皆已就位,卯时正刻,试题便可下发至各号舍。”身后,一名身着青袍的书吏垂首躬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嗯。”崔玠并未回头,目光仍落在楼下如蚁群般移动的举子身上,“赵则谦、沈墨、周子聿,分在何处?”

“按大人预先吩咐,赵在玄字十七号,沈在地字九号,周在黄字三号。三人相隔最远,且各自所在的号舍长、巡绰官,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
“试题呢?”

“昨夜子时,由宫中禁卫与礼部郎官双重押送,密卷入闱。除大人您与两位副主考王大人、李大人外,无人知晓全卷内容。试题刻版亦在重兵把守的刊印房内,此刻当已开印。”

崔玠终于缓缓转身,将手中那支沉重的朱笔轻轻搁回紫檀木笔架。笔架雕成山峦形状,朱笔搁下,宛如血染峰巅。

“荀公子那边,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今日可还‘安分’?”

书吏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几不可闻:“荀公子今日在城西‘听雨楼’包场,宴请江南七位大盐商。席间听曲赏舞,作了三首桃花诗,这会儿……楼里传出的消息,说是已醉得不省人事,被扶去后厢歇着了。”

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绵密不绝。

崔玠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那弧度转瞬即逝,像是笑,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嘲弄。

荀望旌惯会做戏。越是风口浪尖、暗流汹涌的关头,他越要将自己扮成醉生梦死、不堪大用的纨绔。可崔玠比谁都清楚,此刻听雨楼外那几条看似寻常的长街巷弄里,至少埋伏着荀望旌手中三批互不相知的暗桩。任何一丝异动,哪怕是一只鸽子飞错了方向,都会在半刻钟内,化作密报递到那人眼前。

“去罢。”崔玠拂袖,“传令下去,酉时收卷之前,明远楼许进不许出。一应饮食用度,皆由专人从角门递入。擅离者,以泄题论处。”

“是!”书吏凛然,躬身退下。

木门轻轻合拢,楼中重归寂静,只剩雨打瓦檐的单调声响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贡院大门缓缓关闭的沉闷轰鸣。

崔玠重新走回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冰凉的雨丝立刻随风扑入,打湿了他绯红的袍袖和前襟,留下深色的水痕。他浑然未觉,只凝目望向远处。

密密麻麻的号舍如同巨大的蜂巢,整齐排列在灰蒙蒙的天光雨幕下,肃穆而死寂。偶有举子压抑的咳嗽声传来,隔着重重雨帘,显得那么渺远、脆弱,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。
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
约莫是永昌十年,也是秋雨时节。那时他还不是崔侍郎,甚至不是崔玠。他只是陈望府中一个身份暧昧的书童,脚踝上锁着一串细细的银铃,铃上刻着陈望的私印。那日,他趁着陈望醉酒,偷溜出府,怀里揣着半块偷藏下来的冷硬馒头,躲在了贡院外墙角落一棵枝叶半枯的老槐树下。

他记得自己抱着膝盖,看着那些或锦衣华服、或布衫整洁的举子们,被亲友簇拥着,意气风发地走向那扇龙门。他们脸上有紧张,有期待,有踌躇满志。阳光偶尔穿透云层,照亮他们眼中璀璨的光。

而他,只能躲在最肮脏的阴影里,咀嚼着冰冷的馒头,感受着脚踝银铃随着细微动作发出的、清脆却屈辱的声响。每一声铃响,都会引来路过行人或鄙夷或猎奇的侧目。那时他最大的奢望,不过是挣断那串银铃,像个人一样,走在日光下。

而今,时移世易。

他穿着绯红官袍,立在明远楼最高处,执掌着朱笔,掌控着这三千举子乃至其背后无数家族的荣辱沉浮。指间一笔朱砂落定,可能造就一个寒门的青云路,也可能将一个世家的希望打入深渊。

权势的味道,原来如此冰冷而荒诞。

“真是……荒唐。”他对着漫天雨丝,低声吐出四个字。

抬手,指尖隔着厚重的官袍衣料,轻轻按在左侧锁骨之下。那里,那道蜿蜒的旧疤在布料下微微凸起,无人得见,却无时无刻不在灼烫着他的皮肤,提醒着他的来处——

崔元璧,你这一身绯红,是从血海尸山、粪土泥淖里,一寸寸染出来的。

酉时三刻,贡院深处传来沉闷而悠远的钟鸣,穿透雨幕,响彻四方。

收卷的时刻到了。

原本死寂的号舍区,渐次响起各种声响——释然的叹息,懊恼的低呼,纸张整理的窸窣,以及监试官严厉的催促。举子们鱼贯而出,沉默地汇入甬道,走向大门。有人仰天而笑,状若癫狂;有人面如死灰,步履蹒跚;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的麻木,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了心底。

崔玠依旧立在窗前,目光如冷静的鹰隼,掠过下方涌动的人潮。很快,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三道身影——

赵则谦一身半旧的青衫已被雨水打湿,紧贴在清瘦的身躯上,背脊却挺得笔直如经霜翠竹,步履沉稳。

沈墨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,显然殚精竭虑,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灼亮得惊人,像暗夜里点燃的两簇火。

周子聿走在最后,步履是从容的,甚至有些闲适,唯有袖口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深色墨渍,泄露了方才考场的激烈。

三人混在人群中,彼此间隔甚远,从头至尾未有只言片语的交谈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汇。然而,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明远楼视野范围的那一刻,却不约而同地、极短暂地抬了一下头,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最高层那扇半开的窗。

刹那的目光相接,一触即分,快得仿佛只是错觉。

崔玠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扉,将窗外所有的景象与声音隔绝。

转身时,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也已彻底敛去,只剩下冰封的理智与权柄的冷漠。
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荡的楼阁内,“今夜开始,所有墨卷即刻弥封、誊录朱卷。参与弥封、誊录、对读之官吏、书手,一律禁足于贡院划定区域,饮食起居皆在其中,直至放榜之日,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。违令者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

“格杀。”

“遵命!”门外传来整齐而凛然的应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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