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“意外”身亡的讣告传入京时,恰是谷雨。
细雨如织,浸透宫墙黛瓦,也将朝堂上本就汹涌的暗流彻底搅成漩涡。东宫趁势发难,将漕运案账册与崔玠那份字字见骨的《全案疏》一并呈至御前。铁证凿凿,牵连官员多达三十七人,颍川荀氏二房荀昉一系赫然在列,贪墨数额之巨,触目惊心。
皇帝震怒,摔碎了案头那方前朝端砚。朱批“彻查”二字力透纸背,血色淋漓。
风暴眼中,新晋的礼部右侍郎崔玠却闭门谢客,深居简出。只向通政司递了一道《请罪疏》,言辞恳切沉痛,自言“曾蒙奸佞驱使,身陷污浊,未能规劝主官于歧途,愧对陛下拔擢之恩,愧对天下清议”,字字似有血泪浸透纸背,闻者动容。
折子递上去第三日,宫中旨意降下:
崔玠虽曾依附奸佞,然“迷途知返,检举有功,才识堪为朝廷所用”,着即擢升礼部右侍郎,实授正三品,协理今岁乙未科会试。
一石激起千重浪。
旨意传出,清流哗然,世家切齿。御史台几位老臣当庭撞柱死谏,血染丹墀;颍川荀氏代家主荀望嵘于府中摔碎了御赐琉璃屏风;茶楼酒肆间,崔玠的出身被编排成各种香艳龌龊的段子,连同他锁骨下的旧疤、腕间的玉镯、乃至那若有若无的苦寒气息,都成了攻讦的利器——“卯器祸国”“娼优窃位”“卖主鬻身求荣”……污言秽语,甚嚣尘上。
崔玠却浑似未闻。
接旨那日,天光晦暗。他于府中换上崭新的绯红孔雀补子官袍,腰束羊脂玉带,戴乌纱,乘一顶青呢官轿,往礼部衙门赴任。轿过朱雀大街最繁华处,道旁人群中忽飞出一枚臭鸡蛋,不偏不倚砸在轿帘上,“啪”地绽开黄浊腥秽的汁液,缓缓淌下。
轿夫脚步微乱,轿身轻晃。
轿内却毫无动静,连一声呵斥都无。
行至礼部衙门口,石狮肃立,朱门洞开。大小官员、胥吏、乃至闻讯围观的百姓,黑压压聚在阶下两侧,目光或鄙夷、或好奇、或憎恶,如针如刺。
轿帘掀起。
崔玠躬身下轿,绯红官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秽,在肃穆的朱门青石间显得格外刺目。他却看也未看,一步步踏上冰凉的石阶。步履稳而缓,左腿旧伤未愈,走得并不轻松,背脊却挺得笔直如青竹。
所有目光钉在他身上,等待他狼狈,期待他失态。
行至最高一级,他忽驻足,回身。
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,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。然后,唇角极慢地勾起,绽开一个笑容。
那笑艳,如淬毒罂粟骤然怒放;也太冷,似三九寒冰浸透骨髓,是崔玠标志性的笑容。
“本官崔玠,今日初到礼部任职。”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清朗,却奇异地压过了窃窃私语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有句话,赠予诸位同僚,也赠予京城父老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底那点笑意凝成冰刃:
“我崔元璧,是从阴沟粪渠里,一寸寸爬上来,才站到这里的。”
人群死寂。
“所以,”他语调轻缓,字字如刀,“诸位的明枪暗箭,不妨再狠些,再毒些。毕竟……”
唇畔弧度加深,妖异如画:
“阴沟里长大的东西,最擅长的,便是在脏水里——咬、死、人。”
说罢,拂袖,转身。
绯红官袍划开一道凛冽弧线,迈过礼部那道象征着清贵与秩序的高高门槛。
留下满街死寂,与阶前那一滩渐渐干涸发臭的污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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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礼部后堂值房。
烛火只亮了一盏,勉强驱散角落黑暗。崔玠独对孤灯,将白日那件沾染污秽的崭新官袍,毫不留恋地投入青铜炭盆。火焰“轰”地蹿起,贪婪吞噬着锦缎的华光与污渍,噼啪作响,映得他眉眼在明暗之间跳跃,看不清神色。
门外传来三声规律叩响。
“进。”
荀望旌推门而入,肩头带着夜露清寒。手里拎着一坛未开封的“烧春”,指间勾着两枚羊脂玉杯。目光掠过炭盆中逐渐蜷曲焦黑的绯红,挑眉:
“恭喜崔侍郎,一步登天。”他将酒坛搁在案上,语气辨不出真意,“烧了作甚?留着警醒自己,岂不更好?”
崔玠没回头,仍望着火焰:“荀公子夤夜来访,就为说这句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荀望旌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搁在案角。
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,细腻如膏,雕作松鹤延年图样,仙鹤羽翼纤毫毕现,松针层叠如云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,边缘镌着细微的云雷纹——是内造之物,且有品级。
“东宫赏你的,贺你升迁之喜。”荀望旌道。
崔玠这才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那玉佩上,看了片刻:“替我谢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不问我如何搭上东宫的线?”荀望旌掀袍坐在他对面,自顾自拍开酒坛泥封,浓烈酒气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没必要。”崔玠走至窗边,推开半扇,夜风裹着湿润的土腥气灌入,冲淡了酒味与焦糊气,“你我之间,知情越少,盟约越稳。知道太多,反倒……容易互相掣肘。”
荀望旌低笑出声,斟满两杯烈酒,推一杯过去:“崔元璧,你有时清醒得让人害怕。”
崔玠接过玉杯,指尖与他短暂相触,一触即分,冰冷: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无言对饮。酒是北地最烈的“烧春”,滚过喉间如烧红的刀片,落入腹中却又燃起一团野火。三杯下肚,崔玠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,似白玉染霞,眼底却依旧清明冷澈,不见醉意。
“漕运案后,荀家二房已倒,元气大伤。”崔玠把玩着空杯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,“你下一步,该对你那位长兄、代家主荀望嵘下手了?”
“不急。”荀望旌靠向椅背,姿态松弛,眸光却锐利,“我那位好大哥,此刻正忙着吞并二房留下的田产、铺面、门客,焦头烂额。且让他先得意几日。”
“你要等秋闱?”崔玠抬眼。
“是。”荀望旌坐直身体,从袖中抽出三份用青绸仔细系好的卷宗,摊在案上,“今科会试是你协理,我要你帮我送三个人进一甲——至少两个在二甲前十。”
崔玠挑眉:“谁?”
“江南寒门,赵则谦、沈墨、周子聿。”荀望旌指尖点过三个名字,“此三人是‘清流社’骨干,文章锦绣,更重要的——他们出身皆被当地世家倾轧,族中各有血债,对门阀恨之入骨。”
“你想培植自己在朝堂的势力。”崔玠一语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