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是你的。”荀望旌将卷宗推过去,“他们入朝后,明面上是你这位‘恩师’的门生,为你摇旗呐喊。暗地里,人脉、消息、乃至一些……脏活,皆可为你我共用。”
崔玠解开绸带,翻阅卷宗。烛光下,字迹清晰,三人师承、文章、性情、乃至家族旧事,皆列得详尽。
他忽地低笑:“荀景行,你就不怕我将来羽翼丰满,根基稳固,反过头来……先咬断你的喉咙?”
“怕。”荀望旌起身,绕过书案,走至他面前。抬手,捏住他下颌,迫他仰起脸,“所以,我会一直比你强一点。”
他俯身,气息拂过崔玠泛红的脸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敲在人心上:
“强到……让你舍不得咬。”
距离太近,酒气与彼此身上独特的气息危险地交融。崔玠望进他眼底,那里头惯常的玩世不恭已经褪尽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漩涡,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野心、冰冷的算计,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、近乎灼热的侵略性。
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崔玠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:
“你左肩那道疤……怎么来的?”
荀望旌捏着他下颌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查我?”
“礼部右侍郎,有权调阅部分宗室及世家子弟的旧档。”崔玠不退不让,迎着他的目光,“荀望旌,长房六子,生母林氏,江南嘉兴常人女子,因容色殊丽,十六岁嫁入颍川荀氏为妾。十年后病逝,死因记载……郁结于心。”
他每说一字,荀望旌眸色便冷沉一分。
“你七岁那年,因劝阻族兄鞭笞病中母亲,被对方用青铜镇纸砸中左肩,骨裂见血,高烧半月。母亲跪求三日,才得来一瓶伤药。”崔玠语速平稳,似在陈述案卷,“那位族兄,三个月后‘意外’坠马,脊骨断裂,瘫痪至今。荀二爷荀昉一直疑心是你动的手,苦无证据。”
值房内死寂。
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窗外渐沥的雨声。
良久,荀望旌松开手,转身背对他,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。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比窗外的雨更冷:“崔元璧,知道太多秘密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“我本就活不长。”崔玠起身,走至他身后半步之遥。抬手,指尖虚虚悬在荀望旌左肩后背——那道旧疤的位置,并未真正触碰。
“荀景行,我们是同类。”
他声音轻下来,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锋利:
“都被至亲所伤,都从血海尸堆里爬起来,都对着残月发过毒誓——要将那些将我们踩进泥里的人,一个个碾成齑粉,挫骨扬灰。”
顿了顿,气息微乱:
“所以,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无情无心。你救我,一次次插手,不只是因为我‘有用’。”
他迎着荀望旌骤然回身时冰冷的目光,不退半步,甚至微微勾起唇角:
“而是因为……你在我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肮脏的、破碎的、却死死撑着不肯烂在泥里的……影子。”
荀望旌猛地转身,一把扣住他手腕——力道极大,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“你凭什么断定?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风暴凝聚。
“凭你看我的眼神。”崔玠疼得吸气,脸色更白,眼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,好像抓住了老虎了不得的把柄,“像看笼中困兽,怜悯又嘲讽,又像照镜子,憎恶,又着迷。”
四目相对。
烛火在彼此眼中疯狂跳跃,像两簇源自同一种绝望的野火,隔着咫尺之距,即将轰然相撞,焚尽一切。
荀望旌忽然低头,狠狠吻住了他的唇,如同厮杀般的攻城略地。带着烧春的烈、喉间未散的血腥气,以及积压了多年、从未示人的暴烈与渴望。唇齿碰撞,呼吸交夺,是纯粹的征服与对抗。
崔玠身体僵了一瞬,瞳孔骤缩。随即,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,揪住荀望旌的前襟,狠狠咬了回去。齿尖刺破皮肉,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两人如同搏命的兽,纠缠着撞翻了书案上的卷宗,玉杯坠地碎裂,残酒浸湿了袍角与地毯。直到窒息感压迫胸腔,荀望旌才猛然退开,拇指重重擦过自己渗血的唇角,喘息着低笑,眼底却一片赤红:
“崔元璧……你果然,是条不折不扣的……疯狗。”
崔玠眼眶泛红,唇瓣肿胀染血,气息紊乱,却依旧昂着纤细脆弱的脖颈,哑声反击:
“彼此……彼此。”
荀望旌盯着他看了片刻,那目光幽深得仿佛要将他吞噬。忽然伸手,将他打横抱起。
“荀景行!你做什么?”崔玠猝不及防,挣扎却被更紧地禁锢。
“履约。”荀望旌抱着他,径直走向内室那扇紫檀木屏风后的软榻。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从今往后,没人能再给你戴项圈。”
他将人扔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,俯身压下,指尖粗暴地扯开崔玠严整的衣领。锁骨下,那道珍珠白色的旧疤暴露在昏黄烛光下,蜿蜒如屈辱的铭文。
荀望旌低头,吻了上去。
温热的唇瓣触碰冰凉凹凸的疤痕,激得崔玠浑身剧烈一颤,几乎蜷缩起来。苦寒气息失控般汹涌溢出,瞬间充斥狭小内室,与荀望旌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疯狂绞杀、冲撞,最终竟奇异地开始交融,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、危险而糜艳的气息。
崔玠的手死死抓住荀望旌后背的衣料,指尖深深掐入皮肉,身体因剧痛、欢愉、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恐惧而颤抖。他哑着嗓子,破碎地问:
“荀景行……这算什么?交易的一部分?还是……”
“是征服,”荀望旌咬住他脆弱的喉结,留下一个渗血的、鲜明的印记,声音含糊而滚烫,“也是……确认。”
确认你我皆是地狱归客。
确认这荆棘遍地的权欲路上,至少还有一个同样染满脏污、伤痕累累的灵魂,可以短暂地、疯狂地彼此依偎,汲取那一点点扭曲的温度。
夜色浓稠如墨,将礼部值房重重包裹。
烛火燃尽前,在剧痛与灭顶欢愉交织的混沌深渊里,崔玠听见荀望旌滚烫的气息喷在耳畔,声音低哑,似诱惑,似诅咒:
“崔元璧,与我共堕地狱吧。”
他闭上眼,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,用尽最后力气,哑声回答:
“……好。”
一字既出,如同签下最血腥的契约。
窗外,谷雨的夜雨,下得愈发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