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听雨楼。
雅间内确是酒气氤氲,肴核既尽,杯盘狼藉。荀望旌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,月白澜衫的衣襟松散地敞开着,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线条凌厉的肌肤。他手里捏着一只薄胎白玉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腕无意识的晃动,漾开一圈圈涟漪,映着窗外一片迷蒙的雨雾烟光。
榻前,一个抱着曲颈琵琶的女伶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江南软调,嗓音甜腻婉转,带着刻意讨好的娇媚。唱到情浓处,眼波盈盈欲诉,不断飘向榻上那尊玉山将倾般的身影。
荀望旌听着,忽地低笑一声,手腕一倾,将杯中残酒尽数泼洒在织锦地毯上,晕开一团深色。
“换一曲。”他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,却不容置疑。
女伶指尖一颤,怯生生问:“公子想听什么?”
“《十面埋伏》。”
女伶脸色微白:“公子,这、这曲子杀气太重,与今日宴饮之乐怕是不合……”
“弹。”
只一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女伶浑身一抖,再不敢多言。指尖拨动丝弦,铮然一声裂帛之音骤然炸响,打破了满室的奢靡甜腻。紧接着,金戈铁马之气滚滚而来,琵琶声疾如骤雨,切如私语,时而似千军万马奔腾冲阵,时而似伏兵四起杀机暗藏。
荀望旌闭目仰靠在榻上,似乎沉醉于乐声之中。唯有搁在膝上的左手,食指指尖正极轻、极有规律地叩击着,一下,又一下。那节奏并非随意,仔细听去,竟隐隐合着琵琶曲中某段埋伏与突击的变奏,像是在无声地推演着某种杀阵,计算着每一次出击与收网的时机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梁间萦绕不散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,只余檐角滴水的嗒嗒轻响。
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雅间,跪在榻前不远处的阴影里,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。
“公子,”灰衣人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贡院酉时三刻收卷钟鸣,此刻墨卷已开始弥封。崔大人下令,所有参与后续流程的官吏书手,即刻起禁足贡院,直至放榜。”
荀望旌眼睫未动:“赵、沈、周三人,答卷如何?”
“赵则谦策论题《问漕运得失与民生》,写满十二页双面纸,引前朝旧制、本朝律例、乃至《水经注》地理,层层推演,字字珠玑,破题之深,罕见于此科。”
“沈墨诗赋题《赋得秋雨》,其中‘愿借天风九万里,扫尽人间魍魉山’一联,笔力雄奇,志向峥嵘,已在出场举子中小范围传诵,颇有洛阳纸贵之势。”
“周子聿经义题《辨‘君子慎独’义》,破题角度刁钻,以《韩非子·喻老》切入,驳斥了数位理学大家的旧解,论证缜密,几位私下翻阅过墨卷的同考官,皆暗赞其才思敏捷,根基深厚。”
荀望旌终于缓缓睁开眼。眸底一片冰雪般的清明,哪有半分醉意朦胧。
“可有人起疑?尤其是……对三人同时高中?”
“目前尚无。三人答卷虽皆属上乘,但赵之沉稳、沈之灵气、周之奇崛,各具特色,仍在‘寒门才子惊才绝艳’的范畴之内,未露任何刻意安排或彼此关联的痕迹。且分房阅卷,同考官各审其题,更难察觉。”
“很好。”荀望旌坐起身,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,走至窗边。楼下,宴罢的盐商们正被仆从搀扶着登上马车,喧嚣渐散。“放榜之前,贡院就是铁桶。任何试图靠近、窥探、或传递消息之人,不管他是家仆、信差、乞丐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穿着某色官袍的老爷,一律……”
他未说完,只抬手,在颈侧极慢地划过。
灰衣人深深颔首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何事?”
“东宫詹事府方才递来口信,太子殿下对今科会试颇为‘关注’,尤其想看看崔大人‘协理’之下的首秀,究竟能选出怎样的‘栋梁之材’。”
荀望旌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景,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:“太子这是在试探。试探崔玠是不是条足够好用、又能牢牢握在手里的狗,更是在试探……我颍川荀氏,或者说我荀望旌,究竟在这抡才大典里,埋了多少钉子,想钓多大的鱼。”
“公子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让崔玠放手去做。”荀望旌转身,踱回案几旁。棋枰上,一副残局未了。他信手拈起一枚黑玉棋子,在指间缓缓转动。棋子触手生凉,光泽内敛,却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。“他爬得越高,站得越稳,手里握的权柄越重,将来……”他指尖一松,棋子落入棋枰某处空位,发出“啪”一声清脆的敲击,“摔下来的时候,才越需要我伸出手去接。”
灰衣人不再多言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
雅间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残酒的微醺气息,和窗外渐渐沥沥又起的夜雨声。那曲《十面埋伏》的余韵,似乎还纠缠在梁柱之间,化作无形的杀伐之气。
荀望旌独自立在空荡的房间里,忽然想起昨夜。
礼部值房那方窄榻上,烛影摇红。崔玠发髻散了,青丝缠在他腕间,像一道挣不开的锁。情至浓处,那人忽然停了。染血的齿尖抵着他肩侧,久久未落,只将一片肌肤咬得发白。呼吸破碎,却偏要仰了颈子,在昏暗中望过来,含糊地、执拗地问出一句:
“荀景行……若有朝一日,我成了你的弃子……你会不会……亲手杀了我?”
他当时没有回答,只是更凶悍地封堵了那人所有未尽的言语与可能泄出的软弱。
此刻,夜雨敲窗,万籁俱寂。
荀望旌低头,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。烛光下,那里有一道新鲜结痂的伤痕,皮肉微微翻卷,深可见骨。是昨夜崔玠在极致时,指甲深深掐入他掌心肌肤留下的印记。当时血流如注,染红了两人交缠的指缝。
他凝视着那道疤,仿佛能透过它,看到昨夜那双烧着野火、浸着水光、不甘屈服又深陷情欲的眼睛。
良久,他对着满室空寂,轻声地、却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“不会。”
顿了顿,又似自言自语,又似说给某个不在此处的人听:
“你若真成了弃子……”
他抬起眼,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雨夜,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残酷:
“我便毁了这整盘棋。”
“谁也别想独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