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闻破水声。
另一叶轻舟从侧方苇丛中滑出,悄无声息靠拢。
荀望旌立在舟头,墨灰斗篷下摆湿透,滴滴答答淌着水。他目光落在崔玠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上:“亲手杀了?”
“嗯。”崔玠没抬眼,继续擦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“痛快。”
“腿伤未愈就下水逞强。”荀望旌跃上他这叶小舟,舟身猛地一晃。崔玠左腿吃痛,身形不稳,向一侧歪倒——
被荀望旌揽住腰,稳稳扣住。
两人衣衫皆湿,冰冷的布料紧贴肌肤。体温透过湿衣传递,竟烫得惊人。荀望旌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、河水的土腥味,以及那股苦寒异香,此刻混在一起,酿成一种献祭后的、糜艳而危险的气息。
他抬手,用自己尚且干燥的袖口内里,擦去崔玠颊边一点飞溅的血渍:
“接下来,该我履约了。”
崔玠这才抬眼,眸中野火未熄,亮得灼人:
“礼部右侍郎的缺,三日内必须有旨意。迟则生变。”
“明日朝会,东宫詹事会当庭举荐你。”荀望旌松开揽在他腰侧的手,退开半步,河风立刻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,“但崔元璧,爬上这个位置,你要面对的就远不止陈望之流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,字字清晰:
“世家会视你为叛徒,骂你背主求荣;清流会斥你娼优出身,污秽朝堂;连寒门出身的官员,也会忌惮你手段阴毒,与你划清界限。从此往后,你走的每一步,都是刀山火海,无人共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崔玠望向浑浊翻涌的河面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旁人的事,“我从淤泥粪坑里爬出来,剥掉几层皮才站到这里,就没指望过干干净净、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他转身,弯腰从狭窄的船舱里取出一物——一卷以油布仔细裹好的画轴,递向荀望旌:
“回礼。”
荀望旌接过,解开系绳,展开。
竟是一份工笔细绘的《漕运革新全案疏》。条目清晰,证据链完整,字字力透纸背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后附十七名涉事官员的详尽罪证,连荀家二爷三年前收受南海三尺红珊瑚、将其藏于别院假山腹中的细节,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“你早有准备?”荀望旌抬眸,眼底暗潮翻涌。
“从三年前,陈望让我替他整理漕运旧档时,就开始写了。”崔玠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浮在苍白的唇上,“本想等陈望倒台后,用这份东西,换个稍微干净点的前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荀望旌:
“现在,送你了。”
荀望旌缓缓卷起画轴,油布摩擦发出沙沙轻响。他深深看崔玠一眼,声音低沉:
“崔元璧,这份礼,太重。”
“所以,”崔玠迎上他的目光,不退不避,眼底那簇野火在暮色里灼灼燃烧,“别让我输,荀景行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
“我押上的……不止是这条命。”
还有这二十余年,从粪土泥淖里一寸寸抠出来的、染着血和泪的、仅剩的尊严。以及他现在只有五分把握、尚且无法许诺的宏图。
两舟交错,各自调头,驶向河湾两岸。
荀望旌回到山崖松树下,灰衣人已候在一旁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:“公子,崔公子的人已开始清理现场。沉船残骸会顺势推到下游礁石区,撞碎后顺流散开,做成触礁倾覆的假象。幸存者……无。”
“嗯。”荀望旌应了一声,目光仍望着河面。
那叶素青身影的小舟,已如一枚投入水墨的淡痕,渐次隐入苍茫暮色与芦苇深处,再也看不清。
他摩挲着手中画轴边缘,油布粗砺的触感停留在指尖。忽然开口:
“去查,崔玠的结义妹妹……葬在何处。”
灰衣人微怔:“公子?”
“买块朝南的坡地,请匠人重修坟冢,立碑。”荀望旌顿了顿,补充道,“碑文就写——”
他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,声音散在渐起的夜风里:
“‘崔氏女玥之墓。兄玠立。’”
灰衣人迟疑:“此事若被崔公子知晓……”
“他不会问。”荀望旌转身,墨灰斗篷扫过沾露的草丛,“他那样的人……”
话未说尽,背影已融入山林渐浓的阴影。
只余最后半句,轻得像叹息,消散在风里:
“只会记在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