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太后寝宫的门虚掩着,刚才青黛来说殷侯派人驻守峡口关,景攸宁舒了一口气。
听见殿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进去。
屋里点着灯,烛火昏暗。榻上躺着一个人,脸色苍白如纸,颧骨高高凸起,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后的样子。攸宁已经回来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,她看着姐姐从能坐起来,到能下床走几步,再到如今又躺回榻上。毒解了,可身子亏空得太厉害,御医说只能慢慢养着。可她知道,姐姐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景蕴宁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睛。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很淡,却让攸宁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又发呆?”景蕴宁的声音沙哑,带着关切,“想什么呢?”
攸宁走过去,在榻边坐下。她没有哭,只是握住姐姐的手。那只手,瘦得只剩下骨头,凉得吓人。“在想你上次答应我春天放纸鸢的事。”攸宁轻声说,“马上就开春了。”
景蕴宁笑了笑,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攸宁的脸,像是要把她记住。“攸宁,”她忽然开口,“有你这个妹妹真好。”
攸宁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是阿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。”景蕴宁的声音很轻,“不要管楚国,带着飞龙走。你的余生,姨母希望你开心自在。”
攸宁摇头:“姐姐,你撑住。你说过要陪我看春天的云梦泽。”
景蕴宁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怀里长大的妹妹,看着她眼眶红红却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,看着她眼底的倔强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攸宁才十岁,她抱着她说“姐姐会一直护着你的”。如今,换攸宁来护着她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撑住。”
攸宁在楚宫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快一年。
景蕴宁的毒解了,可病势一日重似一日。攸宁守在榻边,寸步不离。喂药、擦身、换衣,事必躬亲,笨手笨脚的,却从不假手于人。
景蕴宁有时清醒,有时昏睡。清醒时,就看着攸宁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看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攸宁,”有一日她忽然开口,“你回来多久了?”
攸宁给她掖了掖被角:“快一年了。”
景蕴宁点点头:“殷侯那边,没有催你回去?”
攸宁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让我好好陪你。”
景蕴宁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他对你好不好?”
攸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很好。阿胜妹妹也好。两个孩子也好。”
景蕴宁没有再问。她知道攸宁报喜不报忧,可她也没有力气再问了。
外面的消息,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。
景家、屈家、昭家,三家的动作越来越频繁。太后病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,那些蛰伏已久的世家,正在暗中串联。攸宁让人把楚少君接到寝宫来住。快一年了,这孩子天天来,从不间断。
楚少君坐在榻边的小凳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榻上的母后,又低下头。
攸宁端着一碗药进来,看见他那样子,心里一酸。“飞龙,药熬好了,你去喂母后好不好?”
楚少君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姨母,母后能好吗?”
攸宁在他旁边坐下,把药碗递给他。“能好,”她说,“你母后很厉害,一定能好。”
楚少君点点头,接过药碗,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景蕴宁嘴边。
景蕴宁睁开眼睛,看见儿子,眼眶红了。她张嘴,喝下那勺药。一口,一口,一口。药很苦,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喝完药,楚少君放下碗,看着母后,忽然问:“母后,那些坏人为什么要害我们?”
景蕴宁愣了一下。攸宁也愣住了。
楚少君的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里,压着太多东西:“我听见外面的人说了。他们说,母后死了,他们就要把我赶走,把楚国的江山抢走。”
景蕴宁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:“飞龙,你怕吗?”
楚少君想了想,点点头:“怕。可姨母说,怕也要挺住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母后,“母后,我挺得住。你也挺得住,对不对?”
景蕴宁的眼泪流下来。她点点头:“对。母后也挺得住。”
景蕴宁撑着一口气,召开了最后一次小朝会。
攸宁扶着她在主位上坐下,自己站在一旁。楚少君坐在旁边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君。
下面的世家大臣们,眼神闪烁,心思各异。
景蕴宁看着他们,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本宫时日无多。今日叫你们来,是想告诉你们——我死之后,攸宁会辅佐少君。她的话,就是我的话。谁敢不从,就是与楚国为敌。”
底下静了一瞬。
景家如今的当家人,景蕴宁的叔父景元茂,缓缓站出来。他年近五十,面白无须,看着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里,藏着太多东西。
“太后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景蕴宁看着他:“说。”
景元茂叹了口气,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:“太后为楚国呕心沥血二十年,臣等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可太后此言,恕臣不能苟同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攸宁,“攸宁女君早已嫁入卫殷,是卫殷的人。她凭什么插手楚国内政?”
攸宁的脸色没有变。景蕴宁的目光却冷了下来:“凭她是我的妹妹。凭她姓景。”
景元茂摇摇头:“太后,姓景不姓景,不是臣说了算。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攸宁女君是卫殷的人,这是事实。楚国的事,让一个卫殷人来管,天下人怎么看?”
底下有人低声附和。
景蕴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很冷:“景元茂,本宫还没死呢。”
景元茂低下头,可那腰板,挺得更直了:“臣不敢。”
景蕴宁没有再说话。她站起来,扶着攸宁的手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:“本宫今日的话,你们都记住了。谁要是忘了,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鸦雀无声。
景蕴宁躺在榻上,气息越来越弱。
攸宁跪在榻边,握着她的手。楚少君跪在旁边,紧紧攥着母后的另一只手。
景蕴宁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个她最放不下的人。“攸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攸宁凑近。
“替我……看着他。”
攸宁点头:“姐姐放心。”
景蕴宁笑了。那笑很淡,却很美。她看着楚少君,声音轻得像风:“飞龙,你要听姨母的话。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。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,护好你姨母。”
楚少君拼命点头,眼泪流了满脸:“母后,我记着了。我一定好好读书,好好练武,护好姨母。”
景蕴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闭上眼睛。手,慢慢松开。
攸宁低头看着姐姐,看着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。没有哭,只是握着那只手,握了很久很久。
楚少君伏在她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攸宁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飞龙,不哭。母后只是睡着了。她太累了,让她睡吧。”
楚少君在她怀里,哭了很久很久。攸宁抱着他,看着榻上那个人。眼泪,终于无声地滑落。
太后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不是不想大办,是不能。世家虎视眈眈,攸宁必须尽快稳住局面。
她把楚少君带在身边,走到哪里都带着。教他看奏折,教他认人,教他怎么分辨忠奸。
“姨母,这些人都好复杂。”楚少君说。
攸宁点点头:“是。所以你得更聪明。”
楚少君想了想:“我能比他们聪明吗?”
攸宁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里,有泪光,也有骄傲:“能。你母后那么聪明,你一定能。”
楚少君点点头,继续低头看奏折。
攸宁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,努力让自己长大。她忽然想起姐姐临终前的话。
“护好你姨母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这傻孩子,明明该是她护着他。
窗外,天很蓝。可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大军进城的时候,鄞州整座城都沸腾了。
城门大开,百姓夹道相迎。鲜花福带飘飞,欢呼声震天。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君侯万胜”,紧接着,整条街的人都跟着喊起来。
“君侯万胜!”
“卫殷万胜!”
旌旗猎猎,马蹄声如雷。得胜归来的将士们骑着高头大马,在百姓的欢呼声中缓缓入城。队伍中央,押送着陈国鼎,那是一个国家覆灭的战利品。
殷聿衡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一身玄色战袍,衬得整个人英挺如松。许是连月征战,人瘦了些,也黑了些,可那双眼睛比离开时更亮、更沉,像是蛰伏的龙。
百姓们看见他,欢呼声更响了。
“君侯!君侯!”
“君侯打下陈国了!”
“君侯万胜!”
殷聿衡微微颔首,却没有停下目光。
他在人群里寻找。
府门口,太夫人被常嬷嬷扶着,站在最前面。姨母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正用手帕擦着眼角。
而她们身后稍远的地方,站着她。
孟祁胜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长昭长曦没抱出来,她只是一个人,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摆。
他勒住马。
翻身下马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