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先走向太夫人，也没有先走向姨母。

他一步一步，穿过欢呼的人群，走向她。

走到她面前，站定。

看着她。

她看着他。

四周的欢呼声还在继续，可他们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他忽然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
紧紧的。

深深的。

当着全城百姓的面，当着太夫人和姨母的面，当着所有将士的面——他就这么把她抱在怀里。

孟祁胜叹气，无奈的僵在他怀里。

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：

“阿胜，我回来了。”

她动了动手，压下想推开他的心，没有动，就那么让他抱着。

四周的欢呼声似乎更响了，可她不想细听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松开她。

他低头看着她，看着她忍耐着，轻轻咬着嘴唇的样子。

嘴角的笑，却让旁边的人都看呆了——君侯，居然会这样笑。

他转过身，走到太夫人面前，单膝跪地：

“祖母，孙儿平安回来了。”

太夫人看着他，眼眶微红，却没有让他跪太久。

她伸手扶起他：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他站起来，又走到崔姿面前，还没跪就被拉住，他只是深深一揖：

“母亲，儿子平安回来了。”

崔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，一把抱住他：
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
殷聿衡由着她抱了一会儿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崔姿松开手，抹着眼泪笑。

殷聿衡转过身，又看向那个站的更远的身影。

她还在看着他。

他走过去，又握住她的手。

这一次，握得更紧。

她没有挣开。

百姓们的欢呼声震天响，可她就那么让他握着，站在人群里，看着他。

风吹过来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
他抬手，轻轻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。

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她，笑了笑。

然后他拉着她的手，往府里走。

身后，欢呼声还在继续。

太夫人捻着佛珠，嘴角弯了弯。

姨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笑。

殷聿衡拉着孟祁胜的手，一路往里走。

百姓的欢呼声渐渐远了，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。

孟祁胜被他拉着，走了一段，忽然轻轻挣了挣。

“君侯。”

殷聿衡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：

“君侯刚回来，车马劳顿。府里已经给君侯准备好了热水和衣裳，待君侯沐浴更衣之后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在荣安堂，一家人要一起吃一顿饭。”

殷聿衡看着她。

她继续说：

“君侯能先撒开手吗？我还要去准备这餐饭呢。”

他眼底的疲惫散了几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一家人一起吃饭。”

他松开手。

“你去准备吧。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
孟祁胜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殷聿衡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风轻轻吹过，他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
宴席设在荣安堂的正厅。太夫人坐在上首，姨母坐在她身侧。孟祁胜坐在下首，旁边空着一个位置。

长昭长曦被和夏和元春牵进来的时候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
长曦走在前面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，一进门就松开和夏的手，跑到太夫人面前：“太奶奶！太奶奶！你看我的新裙子！”她转了一圈，裙摆飞起来，像一朵花。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好看，好看，长曦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
长曦得意地昂起小下巴，又跑到姨母面前：“姨奶奶，你看你看！”姨母一把抱住她：“看见了看见了，我们长曦最漂亮了。”

长昭跟在后面，安安静静地走到太夫人面前，行了个礼：“太奶奶安。”又转向姨母：“姨奶奶安。”太夫人笑着点头：“好孩子，坐下吧。”

长昭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走到孟祁胜面前：“阿娘。”孟祁胜摸摸他的头：“乖，坐吧。”长昭这才在旁边坐下，把手里的小布老虎放在桌上，安安静静地等着开饭。

长曦就不一样了，在姨母怀里扭来扭去，一会儿够桌上的果子，一会儿指着墙上的画问东问西，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：“姨奶奶，那是什么？”“那是鹤。”“鹤会飞吗？”“会飞。”“它能飞这么高吗？”“能飞很高很高。”长曦眼睛亮亮的：“那我要骑鹤！”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
正说着，门帘掀开。殷聿衡走了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头发已经干了，整个人显得温和了许多。长曦第一个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拽着姨母的袖子小声问：“姨奶奶，那是谁呀？”姨母笑着把她往殷聿衡那边递了递：“那是你爹爹。快叫爹爹。”

长曦没叫。她看看殷聿衡，又扭头看看孟祁胜，小嘴抿得紧紧的，把脸埋进姨母怀里。

太夫人又看向长昭：“长昭，这是你爹爹。叫爹爹。”

长昭抬起头，看了殷聿衡一眼。他没有叫，低下头，继续玩他的布老虎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姨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太夫人也有些尴尬。孟祁胜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
殷聿衡看着两个孩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笑，那笑很淡，却让旁边的姨母多看了他一眼。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东西，放在掌心里。是两只小貔貅，用玉石雕的，一白一青，只有拇指大小，雕得精致极了，连身上的鳞片都清清楚楚。

长曦从姨母怀里探出头来，看见那两只小貔貅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哇——”她伸出小手，想够又不敢。

殷聿衡把那只白色的小貔貅递到她面前：“这个给你。”长曦犹豫了一下，抬头看看姨母，姨母笑着点点头。她伸手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小脸上全是喜欢：“好漂亮呀！”

殷聿衡又看向长昭，把那只青色的小貔貅递过去：“这个是你的。”长昭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伸手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长昭低下头，继续玩他的布老虎。他没有接。

殷聿衡的手停在半空。长曦在旁边着急了，推推长昭：“哥哥，你拿着呀！好漂亮的！”长昭不理她。长曦又推他：“哥哥！”长昭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可清清楚楚：“就算你给我玉貔貅，我也不会叫你爹爹的。”

屋里又静了一瞬。姨母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太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。孟祁胜抬起头，看了长昭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殷聿衡看着长昭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没有生气，把手收回来，把那只青色的小貔貅放在桌上，推到长昭面前。

“无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你要是喜欢，我还能雕更多的东西。玉狮子？或者是玉老虎。”

长昭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殷聿衡说：“玉狮子、玉老虎、玉兔子、玉马，你想要什么，我都能雕。”

长昭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玩他的布老虎。可他的手，没有再推开那只貔貅。

长曦在旁边已经玩开了，把小白貔貅放在桌上滚来滚去，嘴里叽叽咕咕地说：“小貔貅，小貔貅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我给你起个名字吧……叫你小白好不好？”

殷聿衡看着她那个样子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宴席继续。长曦像一只小麻雀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一会儿问这个，一会儿问那个。殷聿衡耐心地答着，笨拙地给她夹菜。长昭安静地吃着，偶尔抬头看殷聿衡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孟祁胜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可她看见长昭把那只青色的小貔貅从桌上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没有还给别人。她看见长昭吃饭的时候，把貔貅放在碗旁边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
夜深了，人都散了。孟祁胜把两个孩子抱回屋里。长曦已经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只白色的小貔貅。长昭也睡着了，那只青色的小貔貅放在枕边，旁边是他的小布老虎。

孟祁胜看着那两个小东西，看了很久。她轻轻给孩子们盖好被子，吹灭灯，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