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镜回到卫殷郡府的第三日,一切已经安排妥当。
那五百精骑没有在郡府外扎营围困,而是被他分散安置,一部分充入郡府守备,一部分轮值休整,还有一部分去了城外的营地。不过是寻常的兵力调动,来看住这座府邸的一个人。
周镜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晨光。
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。君侯的命令压在心头,祁胜的态度也让他隐隐担忧。可他能做的,都做了。
这对弟弟妹妹,让他头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亲兵叩门:“周先生,周家来人了,说是太太请您过府一趟。”
周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周家来人?母亲这个时候找他做什么?
他没有多想,换了身衣裳,出门去了。
周镜从踏进飘红的周府就蹙眉,直到进正堂的那一刻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正堂里张灯结彩,到处挂着红绸、贴着喜字。红烛高烧,喜烛上的金字晃得人眼晕。
周父和周母坐在上首,盛装而坐。父亲穿着簇新的袍服,母亲戴着满头珠翠,脸上都带着笑。
可那笑,让周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府中是谁要成亲?”
周母和周父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周母笑着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拉着他的手往里走:
“镜儿,你离家这段时日,娘和你父亲给你定了一门亲事。”
周镜的脚步顿住了。
周母继续说:
“今日新娘子马上就要来了。你也认识是沈家三女,孩子,你快去换上喜服,迎了新娘吧。”
周镜的脸色变了。
他甩开母亲的手,退后一步。
“你们凭什么这么安排?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冷得像冰。
“我告诉过你们,此生只会娶自己喜欢的人。你们明明知道,又为何要这般?”
周母的眼眶红了。
她看着儿子,声音软了下来:
“幺幺,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。母亲和父亲知道,我们并不该逼迫于你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
“可是母亲当日听到边城、凉州同时发生兵祸,你知道母亲心里有多怕吗?”
周镜愣住了。
周母的眼泪落下来:
“我和你父亲年纪都大了。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你若是有个闪失,让我们怎么活?”
她走过去,拉住周镜的手:
“我们想着,趁还活着,趁还能看见,想亲眼看到你成亲。想在有生之年,抱上孙儿。”
周镜没有说话。
周母抬起头,看着他,泪眼婆娑:
“母亲为你寻的这个沈家之女,是真的好。”
她开始细细地说:
“那姑娘生得极美,眉目如画,性情温婉。知书达理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。待人接物更是端庄得体,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,她在意你才同意的。”
她握紧儿子的手:
“我是按照你喜欢的样子,帮你寻的。你定会喜欢她的。”
周镜看着她。
看着母亲脸上的泪,看着母亲满眼的期待。
他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往下沉。
周父这时候也开口了:
“儿子,你不要生气。我们知道你会拒绝,所以才拖到此时才告知于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
“可即便不为任何,新嫁娘已经要来了。你为何就不愿意为周家娶一个新妇?”
周镜没有回答。
周父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:
“镜儿,周家嫡脉只有你一个儿子。你忍心让周家后继无人吗?”
周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:
“我绝对不会娶她。”
周母的脸色白了。
周镜看着她,一字一句:
“我现在就派人,将新娘送回本家。”
周母愣住了。
她看着儿子,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,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她忽然问:
“你不愿意娶她,那你到底愿意娶谁?”
周镜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人来。
冯安和。
她提着剑冲过来的样子,她站在城门口的样子,她说“我来了”的样子,她闯进他房里抓住他衣领的样子……
她的脸,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。
周镜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周母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镜儿?”
周镜回过神来。
他看着母亲,看着父亲,看着这满屋子的红绸喜烛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他知道,他懂了。
“母亲,”他说,“我知道我会娶谁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煞白,声音都在发抖:
“老、老爷!夫人!不好了——新娘子被劫走了!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周父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!”
周母脸色刷白,声音都在抖:“谁劫的?”
家仆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
“是……是殷阿锤将军!他带着一伙兵,把新娘子的轿子给劫走了!”
周母腿一软,抓住周镜的手臂:
“幺幺,你快去!快去把绯月带回来!这被劫走了,如何跟沈家交代啊!”
周父眉头紧皱,看向周镜:
“殷阿锤?那不是君侯麾下的将领吗?他为何会做这样的事?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起来:
“镜儿,可是你的主意?”
周镜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可他的脑子里,忽然闪过一些画面。
殷阿锤……荷包……
他想起在军营里,偶尔会看见殷阿锤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个绣工精致的小荷包,看得很入神。
那荷包是粉白色的,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女子之物。
兄弟们也问过,那是谁的。
阿锤每次都嘿嘿一笑,把荷包塞回怀里,说:“捡来的,看着好看,就一直留着了。”
可珍重的姿态和他那眼神,谁看不出来?
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。
周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殷阿锤喜欢的人是谁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镜儿,你去哪儿?”周母在后头喊。
周镜头也不回:
“去找阿锤。”
周母在后头喊:“镜儿,你快去快回!可别让绯月受了委屈!”
周镜没有回答。
他的脚步很快,眉头紧锁。
抢亲这种事,于礼不合,于法不容。对沈家姑娘的名声,更是莫大的伤害。阿锤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?
他得去解决。
周镜赶到的时候,殷阿锤的住处张灯结彩,红绸高挂,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,几个亲兵正在大吃大喝。看见周镜,他们愣了一下,起身去拦。
“周先生,您来晚了!”
周镜没有理他们,大步往里走。
几个亲兵协力拦住他:
“周先生,您也别责怪阿锤!阿锤是真心喜欢沈家女郎的!”
“是啊是啊,您都晚了,堂也拜了,亲也成了,现在……”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声音小了下去:
“现在都在入洞房了。”
周镜脚步一顿。
就在这时,正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。
殷阿锤黑着脸走出来,脸上几道抓痕清晰可见,嘴角也被咬破了,渗着血丝。他头发散乱,衣裳也有些凌乱,却把门关得紧紧的,挡住了屋里的一切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周镜。
那目光,有倔强,有防备,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周先生,你要抓我,便抓。”
他的声音很硬。
“这亲,我今天已经成了。沈绯月,现在是我的妻子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个护食的狼,哪怕浑身是伤,也不肯退一步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那几个亲兵也不笑了,都看着周镜。
周镜看着他。
看着他脸上的抓痕,看着他嘴角的血,看着他那副“你拿我怎么样”的模样。
他简直要气倒,殷家这一个两个的,都做的什么事,可他转身,往外走。
身后,殷阿锤愣了一下:“周先生?你?”
周镜头也不回:
“得了,你好好想想怎么请罪。我去周家,去沈家,去收拾这个烂摊子。”
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殷阿锤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扯到嘴角的伤口,疼得他一龇牙。
他揉了揉脸,转身推开门,又进去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院子里,几个亲兵面面相觑,然后嘿嘿笑起来。
“喝酒喝酒!咱阿锤哥有媳妇了!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屋里红烛高烧,沈绯月缩在床角,满眼戒备地看着他。衣裳还算齐整,只是发髻有些散了,嘴角微微红肿——那是刚才被他强吻时挣扎留下的。
殷阿锤站在门口,看着她那个样子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你别怕。”他的声音放软了,“我现在不会再把你怎么样了。”
沈绯月没有说话,只是警惕地盯着他。
殷阿锤看着她,目光里有火,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沈绯月,我的身家如何,你知道。我喜欢了你多久,你也知道。我救过你多少次,你更知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沈绯月往后缩了缩。
他停下。
“你凭什么不嫁给我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,带着不甘,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我明明告诉过你,我一定会挣够军功,风风光光去娶你的。你为什么非要嫁到周家去?”
沈绯月的睫毛颤了颤。
殷阿锤看着她,一字一句说:
“今天这亲,我们成了。你就是我的妻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
“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。但你也别想跑。”
他转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离床远远的。
沈绯月看着他,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,看着他满身的狼狈——脸上的抓痕,嘴角的血迹,乱糟糟的头发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红烛跳动的光。
殷阿锤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沈绯月缩在床角,也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。
殷阿锤忽然开口。
“若是我不回来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,“你是不是就真的会嫁到周家去?”
沈绯月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
殷阿锤转过头,看着她。
烛光里,她的脸还是那么冷,那么好看。可他没有再靠近。
“幸好君侯让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。
沈绯月的身子绷紧了。
可他没有往床边走,只是站在桌边,看着她。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先出去了。即便你嫁了,我也回抢。”
沈绯月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刚才的疯狂,不是强吻她时的蛮横。
是别的什么。
“沈绯月,”他说,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被轻轻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沈绯月一个人。
她坐在床角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红烛跳动着,映在她脸上。
她的眼眶,忽然红了,绷紧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。
她缩在床角,背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红烛跳动着,映得满室昏黄。那光落在喜服上,落在被褥上,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抖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角——疼的。那里被他咬破了,还渗着一点血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吻,想起他压下来的样子,想起他蛮横的、不顾一切的气息。
她应该恨他。
可她的眼眶,为什么会红?
他说:“我救过你那么多次。”
她想起那些“偶遇”。
她在街上被几个地痞纠缠。她带着丫鬟,走不快,被堵在巷子里。她以为自己要出事了,然后一个人冲过来,三拳两脚把那些人打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