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他回头看她的样子——满脸的血,却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沈姑娘,你没事吧?”
她当时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多谢”,就转身走了。
后来,她又在城外遇见他。她的马车受惊,疯了一样往前冲。他从路边冲出来,一把抓住缰绳,被拖出去好几丈,手都磨破了。
马车停住的时候,他趴在地上,抬头看她,又是那样傻笑。
“沈姑娘,没吓着吧?”
她还是只说了一句“多谢”,就让车夫走了。
再后来,她病重,大夫说要一味难寻的药材。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,只记得有人把药送到府上,说是“一个姓殷的将军托人带来的”。
她喝了那药,好了。
可她从没问过那个姓殷的将军是谁。
她一直以为,那只是巧合,只是偶遇,只是一个登徒子的觊觎。
可他说:“我救过你那么多次。”
真的是很多次,好多年了。不过是幼时给乞儿了一条活路。
他一直在。
她想起他每次看她的眼神——亮得惊人,亮得让她不敢多看。她以为那是贪图美色,是轻薄,是不怀好意。
可他说: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是那种豁出命的、不管不顾的、傻到极点的喜欢。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沈家贵女,下嫁乞儿将军,怎么可能。
她抬起手,想擦掉,可越擦越多。
她是沈绯月。沈家嫡女,才貌双全,知书达理。她应该嫁给世家公子,应该过着举案齐眉、相敬如宾的日子。
怎么能嫁给一个毫不知礼的粗人?
一个当街劫亲、强行拜堂、还……还强吻她的粗人?
她应该恨他。
可她恨不起来。
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“若是我不回来,你是不是就真的会嫁到周家去?”
她本来会的。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周家门当户对,周镜人品才貌都是上乘。她有什么理由不嫁?
可他说:“幸好君侯让我回来了。”
意思是,如果他不回来,她就会嫁给别人。而他回来了,所以他要把她抢回来。
不顾一切地抢回来。
她想起他刚才背对着她坐在桌边的样子,想起他站起来时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不是疯狂,不是蛮横,是另一种悲哀的东西。
他说:“你睡吧,我先出去了。”
他真的出去了。
他没有强迫她。
他明明可以的。可他出去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抖。
可她已经分不清,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门外很安静。
他应该就守在门外吧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
红烛的光落在那扇门上,暖暖的。
“沈绯月,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天刚亮,荣安堂就被人堵了。
沈夫人哭倒在太夫人面前,声音凄厉:
“太夫人!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!那殷阿锤当街劫人,堵门不让,还口口声声说绯月是他媳妇!这让我们沈家怎么活啊!”
沈老爷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:
“太夫人,那殷阿锤是君侯麾下的人,我们不敢擅自处置。可他这样无法无天,若不惩治,卫殷还有王法吗?”
太夫人捻着佛珠,脸色平静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镜。
周镜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眼下青黑一片——他昨夜根本没睡。
太夫人问:“周镜,你说。”
周镜上前一步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说到“昨晚已经拜堂成亲”时,沈夫人尖叫一声,差点晕过去。
沈老爷的脸,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太夫人捻佛珠的手,顿了一下。
“拜堂了?”
周镜点头:“是。殷阿锤自己说的。他手下那些亲兵,也都看见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沈夫人哭着喊:“太夫人!您听听!那狂徒当街劫人,强行拜堂,这是要把我们沈家的脸往地上踩啊!绯月那孩子……那孩子往后可怎么做人!”
沈老爷咬着牙说:“太夫人,这事您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!那殷阿锤,必须严惩!”
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:“沈绯月呢?她现在在哪儿?”
周镜说:
“殷阿锤家中,他亲守着不让人进出。”
太夫人的眉头皱了皱。
她放下佛珠,站起来。
“来人。”
常嬷嬷上前。
“去把殷阿锤叫来。”
常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太夫人看着沈老爷和沈夫人,沉声安抚:
“这事,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。”
殷阿锤来了。
他脸上还带着昨晚的抓痕,嘴角的伤口结了痂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走进荣安堂,看见太夫人坐在上首,他单膝跪地:“末将殷阿锤,拜见太夫人。”
太夫人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殷阿锤,你可知罪?”
殷阿锤抬起头:
“末将知罪。当街劫人,违了国法,太夫人要打要罚,末将都认。”
太夫人点点头:“还算敢作敢当。”
她顿了顿,问:“那你说,这事该怎么处置?”
殷阿锤想了想:“末将愿受军棍一百。若绯月不愿嫁我,我放她回去,绝不纠缠。若她愿嫁我,求太夫人做主,让末将明媒正娶。”
沈老爷冷笑:“一百军棍?你当这是儿戏?”
殷阿锤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沈伯父,一百军棍,能打死人的。我不是儿戏。”
沈老爷愣住了。
太夫人捻着佛珠,看着殷阿锤。
“来人。”
几个亲卫上前。
“把殷阿锤拉下去,打一百军棍。”
沈老爷和沈夫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没想到,太夫人真的说打就打。
殷阿锤站起来,抱拳:“谢太夫人成全。”
他转身,跟着亲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太夫人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”
太夫人看着他。
殷阿锤说:“能不能让绯月在旁边看着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让她知道,我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太夫人捻佛珠的手,又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准。”
沈绯月被带出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校场中央的殷阿锤。
他被人按在行刑凳上,上衣已经褪去,露出满背的伤痕——那是他这些年打仗留下的。
她愣住了。
旁边,周镜站在那里,脸色凝重。沈老爷和沈夫人也在,沈夫人捂着眼睛,不敢看。
太夫人坐在台上,捻着佛珠。
行刑的士兵举起军棍。
第一棍落下。
闷响。
殷阿锤闷哼一声,背上一道血痕。
第二棍。
第三棍。
第四棍。
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沈绯月站在那里,看着那血一棍一棍地溅出来,看着他的背慢慢变成血肉模糊的一片。
她的腿软了。
旁边的丫鬟扶住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她只记得,他昨晚说“我真的很喜欢你”,然后推门出去的样子。
三十棍。
四十棍。
五十棍。
他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可他始终没有喊出声。
沈绯月的眼泪,终于落下来。
六十棍。
七十棍。
八十棍。
他的头低了下去,身子在发抖。
可他还是没有喊。
九十棍。
九十一棍。
九十二棍。
他终于晕了过去。
行刑的士兵停了一下,看向太夫人。
太夫人捻着佛珠,声音很平:
“继续。”
九十三棍。
九十四棍。
九十五棍。
他醒了,又晕过去。
九十六棍。
九十七棍。
九十八棍。
九十九棍。
一百棍。
最后一棍落下的时候,他已经没有反应了。
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沈绯月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。
可她知道,她忘不掉这一幕了。
太夫人站起来,看着沈老爷和沈夫人:“一百军棍,打完了。他若活着,这事还有转圜。他若死了,也算给沈家赔罪。”
沈夫人愣住了。
太夫人转身,走了。
周镜赶紧让人把殷阿锤抬下去救治。
校场上,只剩下沈绯月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滩血。
很久很久。
泽兰被紧急叫来。
她看着床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,手都在抖。
“一百军棍……这、这是要命啊……”
她开始清创、上药、包扎。
沈绯月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周镜走过来,看着她。
“你进去看看他吧。”
沈绯月摇头。
周镜说:“他晕过去之前,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”
沈绯月的睫毛颤了颤。
周镜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沈绯月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点着灯,泽兰正在收拾东西。看见她进来,泽兰轻声说:“他没事。命保住了。但要养很久。”
沈绯月点点头。
她走到床边,低头看他。
他趴在床上,背上包得严严实实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他在校场上那一百棍,一声不吭。
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她在床边坐下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他。
周镜回到周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周母等在正堂,见他进来,急忙迎上去:“镜儿,那事儿解决了没有?沈家那边怎么说的?”
周镜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“殷阿锤被打了一百军棍。”
周母倒吸一口凉气:“一百军棍?那不是要人命吗?”
“还活着。”周镜说,“命保住了。太夫人说了,等沈绯月自己想清楚。若她愿意嫁,等殷阿锤醒了,就让他们明媒正娶。”
周母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那殷将军……倒是个有血性的。”
她看着周镜,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殷将军都知道沈家姑娘是这么好的姑娘,豁出命都要娶她。你怎么就不愿意去娶她呢?”
周镜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周母的眼眶有些红:“镜儿,娘不是非要逼你。娘只是……担心你。你年纪不小了,身边总得有个人。”
周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:“阿娘,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周母看着他。
周镜说:“我已经有要娶的人了。”
周母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有喜欢的人了?是谁家的姑娘?”
周镜眉目柔和的笑了笑:“是个很好的女郎,你们把东西准备好。等君侯回来,我就去向她提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