泽兰最后一次给孟祁胜换完药，直起身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：“女君，伤口长好了。您可以启程了。”

孟祁胜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疤，穿好衣服，又动了动胳膊。还是有点疼，但不碍事了。她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醒来一个月了，秋风的凉意携着她盼归的心，不能陪孩子们过两岁生辰始终是她的遗憾。但终于可以看着他们长大了。

她换上干净衣裳，走出营帐。外面的阳光刺眼，她眯了眯，往中军大帐走去。

殷聿衡正在看军报。帐帘掀开，他抬起头。孟祁胜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脸色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，虽还带着几分苍白，可眼睛亮亮的。

她走进来，在他面前站定：“君侯。”

殷聿衡不错眼的看着她，目光太烫。她低眉行礼说：“我伤好得差不多了。泽兰说可以走了。今日特来向君侯告退。”

殷聿衡放下军报，站起来走向她：“你要走？”孟祁胜点点头：“嗯。我要回卫殷郡府了。长昭长曦还在那儿，我答应去接她们回栗城。”

殷聿衡压下心神不定的冲动：“你再等几日。”孟祁胜愣了一下：“为何要再等几日？”殷聿衡说：“再等几日，我这边忙完了，跟你一起回去。”孟祁胜摇摇头：“不用了。君侯若是忙完，日后回去不就行了？”

殷聿衡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孟祁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正要开口，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胜胜。”他只在幼时这样叫她。

孟祁胜愣住了。殷聿衡站在她面前，离她很近。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。那里面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“你可愿嫁我？”

孟祁胜后退不答。他继续说：“我不是以君侯的身份问你。是阿衡哥哥问胜胜。”

他唯恐吓她不宁，难得柔和地说：“我知你心里有结。我知我做过什么。那一夜，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我曾想将你许配给周镜，有我看顾，周家不会亏待你。可那夜后，我是真的后悔——我怎么可以打算过将你许配给他人呢。”

他的语气都是沉痛和悔意，压着燎原的情，让孟祁胜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
“明明自小我最喜欢你。我想和你一起回去。想和你一起看长昭长曦长大。想……”他看着她，“想让你做我的女君。”

帐内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。孟祁胜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这个从九岁起就认识的人。看着这个她曾经追着跑、恨过、后来不再想了的人。
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想起九岁那年，她刚来卫殷，想家想得躲在花园里哭。他路过，看见她，蹲下来帮她擦眼泪。那时候她就在想，这辈子要一直陪着他。后来她追着他跑，他练武她就在旁边看，他出征她就在家里等，他受伤她比谁都急。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她。可他没有。他娶了别人。她恨过、闹过、做过许多错事。最后被赶去栗城，一个人撑着，一个人等，一个人死。

那些年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。

她以为她早就忘了。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，说“明明自小我最喜欢你”，她忽然觉得好笑。是真的好笑。喜欢她？喜欢她什么？喜欢她追着他跑的时候嫌她烦？喜欢她在祠堂跪了一夜的时候看都不看她一眼？喜欢她一个人死在栗城的时候，他连来都来不及来？

她低下头，轻声说：“君侯三思。”

他说：“攸宁那边，我会去说。”

她又问：“楚国呢？”他说：“攸宁若同意，楚国不会反对。”

她沉默了。他等着。等了很久。

她终于开口：“可是——我不愿嫁你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。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她，往前走了一步。她下意识往后退，可他更快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肩膀。不是轻轻扶着，是握住，十指收紧，像是怕她跑掉。

“胜胜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是我有意让你对我冷情，你不愿嫁我，我能想来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：“可你不知道——那日你中箭倒在我面前的时候，我看见你闭着眼睛，满身是血，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要死了。”
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
“你知道吗，阿胜，那一刻，我什么都不想做了。凉州，陈国，战场，军报——我什么都不想了。我只想做一件事——让你活着。让你睁开眼睛。让你再叫我一声阿衡哥哥。”

孟祁胜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凉州那箭射过来的时候，她以为自己要死了。可她没死。她醒来的时候，他就在旁边。

他继续说：“我要你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我心里装着太多事。卫殷，边境，家国，责任……对你的喜欢，只有一点点。没有你从前那么多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可那平里压着的东西，让她的心忽然揪紧了。

“我知道你很喜欢我。你追着我跑，你给我绣福带，你做吃食，你日日为我祈祷，我都知道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后来有一天，我突然发现，你不喜欢我了。”

他看着她：“我很难受，但是我能想明白。”

他说：“我能想明白，是因为我曾经在你不停向我靠近的时候，斥责过你。在你每一次哭泣挽留我的时候，冷待过你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可阿胜，我是卫殷侯。我有太多事要做。那时候的我，不敢回应你。”

他把她拉近了一些：“可那天你倒在我面前的时候，所有的事，我都不想做了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：“我只想要你。”

帐内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。他看着她，目光灼灼：“所以阿胜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让我来爱你。”

孟祁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眼底那团火，看着他从来没有过的样子。
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抖：“你……你先松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