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她箍在怀里没有动。她吸了吸鼻子:“你让我想想。让我再去想想。”
他用力抱她一下,松开手:“我给你时间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然后转身,几乎是逃一样,掀开帐帘跑了出去。
殷聿衡站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帐帘。他没有追。只是站在那里。帐外,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等你。”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泽兰站在车旁,看见孟祁胜跑过来,愣了一下:“女君?您怎么——”
“走。”孟祁胜打断她,“现在就走。”
泽兰不敢再问,扶她上车。马车动了。
孟祁胜靠在车壁上,眼泪还在流。她抬起手擦掉,又流下来。擦掉,又流下来。她干脆不擦了。只是靠着车壁,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凉州城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说的话。
“让我来爱你。”
她闭上眼睛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,是好笑。是真的好笑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站在卫殷郡府的门口,看着他出征。他骑在马上,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踮着脚,拼命挥手,可他头也没回。她十四岁那年,他打了胜仗回来,她绣了三天三夜的福带,天不亮就等在城门口。他接了,随手给了亲卫。那亲卫后来战死了,福带也不知丢在了哪里。她十六岁那年,他受伤昏迷,她跪在祠堂里求了三天三夜。他醒了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二十岁那年,他娶了别人。她疯了,闹了,被赶去了栗城。一个人怀着孩子,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存粮,一个人守城。她死的时候,他还没来。
她以为她早就忘了。可他没有。那些年她追着他跑的样子,她等他的样子,她为他哭的样子,她为他死的样子——他都没有忘记。他只是不在乎。
现在他在乎了。可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。殷聿衡自小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。她知道的。
马车在郡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天气骤冷,桂娘拿着狐裘早就等在门口了。
看见孟祁胜下车,她扑上来,一把裹住她:“女君!女君你可算回来了!”孟祁胜被她裹得喘不过气,笑着拍拍她的背:“桂姨,我回来了。”
桂娘松开手,上下打量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身子,眼泪又下来了:“瘦了……瘦了好多……”孟祁胜摇摇头:“没事,养养就好了。”
她往里走。桂娘跟在后面,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长昭长曦都好,姨奶奶天天抱着,太夫人也常来看。就是两个孩子想您,长曦天天问阿娘什么时候回来,问得姨奶奶直哭。”
孟祁胜听着,嘴角弯了弯,眼眶却有些热。她走到内院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郡府门口,周镜还站在那里。他带着那五百精骑,没有走。她收回目光,走进去。
刚转过回廊,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。长曦跑在最前面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看见她就扑过来:“阿娘!阿娘!”
孟祁胜弯下腰,一把接住她。长曦搂着她的脖子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阿娘你去哪儿了……你怎么才回来……我等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孟祁胜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阿娘回来了,不哭了。”长曦不肯松手,把脸埋在她肩上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长昭站在后面,没有跑过来。他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着孟祁胜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
孟祁胜蹲下来,一只手搂着长曦,另一只手伸向他:“长昭,来阿娘这里。”
长昭走过去,轻轻靠进她怀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着她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孟祁胜抱着两个孩子,心里又酸又软。
姨母站在旁边,一边抹眼泪一边笑:“这孩子,不知怎么就明白你重伤的消息,闹了半个月,就差自己去找你了。还有长昭,病才刚好,就能哄住妹妹不胡闹,像你。”
孟祁胜抬起头,看着姨母。姨母瘦了,眼睛肿着,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。她心里一酸:“姨母,我没事了。”
姨母点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太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,捻着佛珠,看着这一幕。孟祁胜抱着孩子站起来,走过去:“祖母。”
太夫人点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攸宁把女君的令牌给了你。”
孟祁胜点头。
太夫人看着她,声音很平静:“她对你,确实是真心。你好好养着,别辜负了她这份心意。”
孟祁胜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太夫人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回去了。
孟祁胜站在原地,看着太夫人的背影。攸宁姐姐离开栗城时……把自己的令牌留给了她。泽兰又救了她一次。
夜深了,人都散了。
孟祁胜坐在榻边,看着两个孩子。长曦早就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。长昭也睡着了,安安静静的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想什么。
她轻轻把长曦的手掰开,把衣角抽出来。长曦在梦里皱了皱眉,嘟囔了一声“阿娘”,又睡过去了。孟祁胜看着她,心里软得不行。
她低下头,在长曦额头上亲了一下,又在长昭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她靠在床头,看着两个孩子。长曦眉目其实更像从前的殷聿衡,父兄手足皆在的殷聿衡远比如今张扬。长昭反而像她,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藏在心里,她从前的肆意妄为不过是掩饰不愿失去他的铠甲。今生就连那点独自爱慕的酸涩都碎了。
故意为之的冷待,真真是可恶。
可惜她始终是卫殷人。
她看着孩子们,拿出刻着宁字的令牌,不知道楚太后的毒怎么样了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攸宁的姐姐,你也要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