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这是孟祁胜恢复的第一个知觉。
浑身上下都在疼,尤其是肩胛骨那里,像被人用刀子剜着,一下一下,疼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她想动一动,动不了。
有人握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很暖,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
她动了动手指。
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。
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,声音哑得不像他:
“阿胜……”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光线刺进来,她眯了眯,看见帐顶。不是她认识的帐顶,粗糙的麻布,有几处烟熏的痕迹。
她转过头。
殷聿衡就坐在旁边。
他满身疲惫,眼睛底下全是青的,胡子拉碴的,一看就是几天没睡。可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那么紧,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似的。
看见她睁开眼睛,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:
“泽兰医师——阿胜醒了——”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泽兰冲进来,扑到榻边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开始诊脉。
殷聿衡的手松开了。
他退到一旁,站在那里,看着。
孟祁胜的目光追着他一下,似是不解他眼中的水光,可他没看她,只是盯着泽兰的手。
泽兰诊着脉,嘴里念念有词,眼眶红红的。
孟祁胜看着她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。
凉州。
城门。
箭。
还有他冲过来的样子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火烧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
“我……还活着?”
泽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
“活着活着!女君您活着!您吓死民妇了!”
孟祁胜看着她,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殷聿衡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忽然问:
“大家……都活着没?”
泽兰愣了一下。
殷聿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,“都活着。”
就两个字。
孟祁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太累了。
泽兰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喂水、换药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她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
消息传到栗城的时候,冯安和正在城墙上巡视。
送信的士兵跑上来,气喘吁吁:
“冯将军!凉州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女君醒了!”
冯安和开心的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哈哈哈的大笑,笑得旁边的士兵都懵了。
“将军?”
冯安和摆摆手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
“没事没事,我表姐醒了,高兴!”
她转过身,扶着墙垛,看着西北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,吹乱她的头发。
她随意的抹了把脸,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!去粮仓看看!给凉州送粮。”
士兵跟在她后面,小声嘀咕:
“将军今天走路怎么一蹦一跳的……”
冯安和没理他,只是脚步更快了些。
徐和煊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瞄。
他已经“养伤”养了快两个月了。
伤其实好了七七八八,可他就是不想好得太快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他立刻把手里的书放下,靠在枕上,眉头微微皱起,一副虚弱的样子。
崔夕婳端着药碗走进来,看见他那个样子,脚步又快了几分:
“徐先生,你怎么又起来了?总是反复身体怎么好,快躺下!”
徐和煊由着她把自己按回枕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崔姑娘,又麻烦你了。”
崔夕婳摇摇头,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,扶他靠好。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徐和煊点点头:“还有点疼。”
崔夕婳看着他,有些担心:
“怎么这么久还不好呢?要不然,我让安和去把泽兰找来再给你看看?”
徐和煊摇摇头:
“不用。动骨百日就能好,泽兰要照顾女君,那边更需要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:
“有你照顾我就够了。我很快就能好了。”
崔夕婳眨眨眼:
“真的吗?”
徐和煊点头:“真的。”
崔夕婳这才放心,端起药碗:
“那你快喝药吧,我来喂你喝。”
徐和煊任由她搀扶照顾,崔夕婳轻轻靠近他,身子越过他手拿床里的靠枕垫在他的后背,没有绾起的发扫过他的手背,徐和煊低垂的眼眸无端的虚弱起来。
他不是不能自己喝,可每次她来,都要抢着喂他。他也就由着她。
“我碰到你的伤口了。”
“没有,喝药吧。”
药很苦,可他喝得面不改色。
崔夕婳眼眶忍着红,一勺一勺温柔的喂他。
“对了!安和刚才让人传话来,说阿胜姐姐醒了!”
“女君醒了?”
“嗯!醒了!安和说已经没事了,就是还要养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问:
“崔姑娘,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。”
崔夕婳眨眨眼:“什么事?”
徐和煊说:
“女君当时让你们都去卫殷,你为什么会留下来?”
崔夕婳愣了一下,然后理所当然地说:
“你受那么严重的伤,又没有谁照顾你。这里就我跟你最熟,咱们是朋友,当然是我会留下来照顾你了。阿胜姐姐也是同意的。”
她歪着头看他:
“你怎么还要问这个话?”
徐和煊看着她。
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,看着她浑然不觉的眼神,看着她那副“这还用问吗”的表情。
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轻声说,“就是想问问。”
崔夕婳“哦”了一声,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:
“而且安和那边也忙,她要守城,还要管那些孩子。和夏元春都去卫殷了,桂姨也走了。我要是不留下来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徐和煊听着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她留下来,只是因为“这里就我跟你最熟”。
只是因为她觉得他需要人照顾。
只是朋友。
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——
她这么傻乎乎的,要是直接说喜欢她,她会不会害怕逃走?
会不会躲着他?
会不会再也不来了?
不行。
不能急。
得慢慢来。
一步一步,让她习惯了有他在身边。
让她习惯了每天来照顾他。
让她习惯了听他说话。
让她习惯他……
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起。
崔夕婳还在说:“……所以我觉得安和真的很厉害,以前都没看出来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发现徐和煊在笑。
“徐先生,你笑什么?”
徐和煊抬起头,看着她: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能听你说话,很好。”
崔夕婳愣了一下,脸微微有点红。
“我……我是不是话太多了?”
徐和煊摇摇头:
“不多。我喜欢听。”
崔夕婳的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
“那……那你好好养伤,我明天再来。”
说完,她端着空药碗,跑了出去。
徐和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靠在枕上,看着帐顶。
心里慢慢盘算着。
让她每天来照顾他,已经做到了。
接下来……
该让她慢慢明白,他对她是不一样的。
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。
要让她在看不见他的时候,会想他。
要让她喜欢上他,如他一般……
不急。
来日方长。
凉州天还没亮透,城里的哭声就起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的、闷闷的哭声,从四面八方传来,断断续续,一整夜都没停过。
孟祁胜靠在榻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
她醒了三天了,每天夜里都能听见。
那是活着的人在哭死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