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向琅琊的城门,尸体焚毁在火攻之下,骨头被杀红眼的陈兵踏碎,破碎的城门本就挡不住陈兵。
血流成河,凉州守军拼死抵抗,可终究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敌军。
八千人,打到今日,只剩三千。
三千残兵,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——面向卫殷的那道城门前。
身后就是生路。
可没有人退。
孟祁胜站在城门下,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。血污混着泥土,糊满了她的衣裙、她的脸、她的手。
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淬了火的刀。
她的身后,是三千个同样浑身是血的人。
负伤的士兵,残存的百姓,能拿着武器站立的人,都在这里了。
对面,黑压压的敌军列阵以待。
陈国国主骑在马上,隔着人群,看着那个站在城门下的女人。
他看的仔细。
眼前的女子浑身血污,可那张脸却美得藏不住——眉眼浓烈,杏眼圆润,眼波流转间自带妩媚。肤色虽有血污,却更显着是珍珠般的莹白,衬得她眉眼更亮。
一座破了城门的凉州,他打了四十七天。
带了十五万大军,打了四十七天,折了五万人,才终于打到这道门前。
而挡住他的,就是这样一个女人。
“你就是栗城女君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在两军阵前,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孟祁胜没有说话。
陈国国主笑了。
那笑阴恻恻的,像毒蛇吐信。
“果真绝色,竟是这样一个女子,拦了我们这么多天。”
他打量着孟祁胜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身上,像在看一件物什。
“你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些:
“拿下此城之后,本王定会好好享用你——再用你犒赏三军!”
他身后的士兵顿时哄笑的吹起下流的口哨声。
“谢陈王赏赐!”
“这样的女君,兄弟们可要好好享用!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刺耳,在废墟间回荡。
孟祁胜的脸色没有变。
可她身后那三千人的脸色,全变了。
一个满身是伤的士兵忽然冲出去,嘶吼着扑向敌军。
又一个。
再一个。
“畜生!”
“老子跟你们拼了!”
三千人,像疯了一样冲向前方。
没有阵型,没有号令,只有满腔的恨意和杀意。
一个人杀十个,杀二十个,杀到刀卷刃了就用拳头,拳头折了就咬。
敌军被这股疯狂的气势冲得节节后退,一时间竟乱了阵脚。
孟祁胜站在城门下,看着那些拼死的人,眼眶通红。
可她不能动。
她必须守在这里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下城墙,拉着她的袖子:
“女君!快开城门!咱们的援军来了!”
孟祁胜猛地回头。
面向卫殷的城门那边,隐隐传来喊杀声——是卫殷的援军!
与此同时,面向琅琊的方向,也传来震天的号角声。
楚国的旗帜,出现在敌军后方!
殷乾带着楚兵,杀回来了!
孟祁胜的眼睛亮了。
她转身就往城门冲去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城门的门闩又粗又重,她用尽全力去抬,抬不动。
一个个士兵冲过来帮她。
门闩终于被抬起来了。
可就在这时,一支箭破空而来。
“女君小心!”
一个士兵扑到她身前。
箭没入他的后背,他闷哼一声,软倒在地。
孟祁胜来不及看他,继续推门。
又一支箭飞来。
又一个人扑上来。
再一支。
再一个人。
她身后,已经倒下了三四个士兵。
可她终于把门推开了一道缝。
门缝里,她看见了卫殷的旗帜,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。
殷聿衡。
“快……”
可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背后忽然一阵剧痛。
一支箭,从背后射入,穿透了她的身体。
她低头,看见箭尖从胸前露出来。
血,一滴一滴从箭头往下落。
她张了张嘴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门又推开了些,然后倒了下去。
倒下的时候,她看见殷聿衡从马上跃下,朝她冲过来。
她想说:快救凉州。
可她说不出来。
眼前,渐渐黑了。
殷聿衡冲到她身边的时候,她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他跪下去,把她抱起来。
满手的血。
他看见她背后的箭,看见她胸前露出的箭尖,看见她苍白的脸。
“阿胜……阿胜!”
她没有回应。
远处,陈国国主又搭起了弓。
殷聿衡抬起头,目光如箭摄人心魄。
他身后的士兵已经冲了上去,和楚兵一起,杀向敌军。
陈国国主那一箭,终究没有射出来。
他被潮水般的士兵淹没了。
殷聿衡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看着她紧闭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。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,满手的血。
他看见她背后的箭,看见她胸前露出的箭尖,看见她苍白的脸。
满手都是她的血,可他没有慌。
他把手指按在她的颈侧。
脉搏还在。虽弱,却稳。
他目光一扫——箭从后背肩胛骨下方穿入,从锁骨下穿出。离心脉还有两寸。
他打了十年仗,见过的伤比他吃过的饭还多。
这样的伤,死不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周镜:
“让军医!立刻过来!”
周镜转身狂奔。
殷聿衡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。
他把她抱紧了些。
“阿胜,我来了。”
军医很快跑来,跪在地上开始处理伤口。
箭被拔出来的时候,血涌了一地。孟祁胜的眉头皱了皱,却没有醒。
军医的手很稳,止血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“君侯,女君的伤不在要害,血止住了就没事。只是失血过多,要养很久。”
殷聿衡点点头。
他看着地上的人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紧皱的眉头。
抬头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个落败下马负隅顽抗的人身上。
陈国国主。
他的目光冷得像冰。
殷聿衡将怀中人托付给周镜,拔出刀。
刀光一闪,他冲入敌阵。
身后,卫殷的士兵潮水般涌上。
没有人能挡住他。
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血溅在他身上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陈国国主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个人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两军厮杀之中,殷聿衡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
两马交错,刀光一闪。
陈国国主手里的弓被削成两段。
殷聿衡勒住马,看着他。
那目光,像看一个死人。
陈国国主浑身发冷。
“你……你为何会在这里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殷聿衡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陈国国主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陈国国主喃喃着,忽然像想起什么,眼睛瞪得老大,“我六万大军就在边境!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?!”
殷聿衡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:“你说的是那五万残兵,还是你那个只会跪地求饶的替身弟弟带着的所谓‘大军’?”
陈国国主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殷聿衡继续说:“不仅我在这里。我的兵,也在你的陈国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我的人马,现在正在你陈国都城内。我的人,已经破了你的都城。从今以后,陈国,就是我卫殷的了。”
陈国国主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倾国而出,来打凉州。
他的都城,空了。
他的国,没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我降了,我降了。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是一国之主……两国交战降兵不杀”
殷聿衡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你辱她的话,我听到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射她的那箭,我看到了。”
他举起刀。
刀光落下。
陈国国主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人头落地。
殷聿衡收刀,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。
“我现在送你,和陈国,一起上路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战场上,静了一瞬后,卫殷士兵的欢呼声震天响起。
陈国兵溃了。
殷聿衡大步走回营帐的时候,军医正在收拾东西。
孟祁胜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身上盖着一件他的披风。脸色还是白的,可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他在她身边坐下。
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凉的。
他把她的手放进披风里,捂着。
她皱了皱眉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他俯下身去听。
“救……”
他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救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凉州无事。”
她不再说话了,又沉沉睡去。
殷聿衡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
帐外,厮杀声渐渐平息。周镜的声音隐隐传来,在安排打扫战场、收编俘虏。
他没有出去,沉沉的目光看着她。
周镜掀帘进来。
“君侯,战场打扫完了。俘虏两万余人,如何处置?”
殷聿衡没有回头。
“琅琊的兵留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陈国的兵,全杀了。”
周镜不忍。
“全……全杀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