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聿衡狠戾的说:“用血祭给凉州英魂。”
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紧皱的眉头。
周镜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帐外,夜风里传来隐约的哭喊声。很快,又归于沉寂。
殷聿衡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。
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。
不是厮杀,是人声。很多人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周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拦住他们!君侯有令——”
“我们要见君侯!”
“我们要见女君!”
“让我们进去!”
殷聿衡轻轻放下孟祁胜的手,站起来,掀开帐帘。
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
有浑身是伤的士兵,有衣衫褴褛的百姓,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。他们跪在冷风里,脸上带着泪,眼睛里却有火。
看见殷聿衡出来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殷聿衡站在那里,看着这些人。
他知道他们是谁。
他们是凉州剩下的人。
三万五千人的城,现在就剩这七百多个人,还有些在栗城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你们要见我?”
一个老校尉跪在最前面,抬起头,声音沙哑:
“君侯!凉州原本有三万五千人!现在就剩我们这些了!我们不怕死,可我们想知道——我们死了这么多人,值不值?”
殷聿衡看着他。
“值。”
就一个字。
老校尉愣住了。
殷聿衡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那些人。
“凉州守了四十七天。十五万敌军,打了四十七天,没打下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却像石头一样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殷聿衡说:
“意味着陈国倾国之力,被你们耗在这里。意味着他们的都城空了,意味着孤的六万大军,可以直捣黄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意味着陈国,亡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殷聿衡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:
“你们守的不是凉州。你们守的是卫殷的国门。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日的胜利。”
那个老校尉的眼泪下来了。
可他没哭出声,只是拼命忍着。
殷聿衡继续说:
“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卫殷的英雄。”
“你们的孩子,从今往后,就是卫殷的孩子。他们会读书,会识字,会有饭吃,会有衣穿。孤会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爹娘,是死在哪儿,又是为了什么死的。”
他又看向那些老人:
“你们的儿孙,孤会替你们养。你们自己,从今往后,有孤一口饭吃,就有你们一口。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哭泣。
殷聿衡抬起头,声音拔高了些:
“传孤令——”
周镜上前一步。
“在凉州城头,立碑。把每一个战死的人,名字刻上去。”
“在凉州城外,建英烈祠。安葬忠魂,年年祭祀,世世代代。”
“把这一战的前后,写成史册,载入卫殷国史功勋卷。让后世的人都知道,凉州这一战,是谁用命守下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。
“你们每一个人,都会留在史册里。你们的子孙,会以你们为荣。”
那老校尉终于忍不住,伏在地上,痛哭出声。
他身后,七百多人,哭成一片。
不是绝望的哭。
是别的什么。
殷聿衡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等哭声渐渐平息,他忽然又说:
“女君——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殷聿衡说:
“她没事。她活着。她只是累了,要睡一觉。”
一个妇人颤声问:
“君侯……女君她……她真的没事吗?”
殷聿衡看着她。
“孤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她不会有事。”
那妇人捂住嘴,眼泪又涌出来。
殷聿衡转过身,走回帐内。
身后,有人开始低声念着那些战死的人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,却连绵不绝。
夜风把它们带向远方。
殷聿衡回到榻边,重新坐下。
孟祁胜还睡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梦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心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的事,有我。”
她没有回应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她的脸。
帐外,念名字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一夜,很长。
孟祁胜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。
殷聿衡守在榻边,三日未曾合眼。
周镜端着水进来,看见他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。
“君侯,楚将景洪带兵走了,楚国王都怕是不好,可要帮楚女君。您”
殷聿衡没有动。
“让张开山带两千精兵去,这一万兵的恩,还楚太后。”
“好”
周镜看了眼榻上的人。
阿胜的脸色还是白的,三日了,一点血色都没回来。呼吸还是那么浅,浅得让人心慌。
军医每日诊三次脉,每次都摇头。
“君侯,女君这伤……按理说该醒了。若再不醒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殷聿衡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,却让军医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属下无能!”
殷聿衡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又看着榻上的人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:
“周镜。”
周镜上前一步。
“去栗城,把泽兰带来,她是药王谷后人。”
周镜抱拳:“属下立刻就去!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。
帐帘落下。
殷聿衡继续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。
“阿胜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再等等。”
周镜带着几个人,日夜兼程,第三日傍晚终于赶到了栗城。
城门口,士兵拦住了他。
“来者何人?”
周镜勒住马:“卫殷周镜,奉君侯之命,求见冯将军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:“君侯?”
周镜说:“快去通传。”
士兵转身就跑。
不一会儿,城门口涌出来一群人。
冯安和走在最前面,一身戎装,腰悬长剑,身后跟着几个校尉。
她走到周镜面前,站定。
周镜看着她。
她瘦了,黑了,可眼睛还是亮的。站在那儿,腰板挺得笔直,身后那些人看她的眼神,都是敬重。
他忽然觉得,她和他认识的那个冯安和,不一样了。
可他没有时间多想。
“泽兰在哪儿?”他问。
冯安和愣了一下:“泽兰?你找她做什么?”
周镜说:
“女君中箭受伤,昏迷未醒。君侯让我来接泽兰。”
冯安和的脸色变了。
“表姐?!”
周镜把话仔细说了一遍。
冯安和听完,二话不说,转身就喊:
“来人!去请泽兰!快!”
几个人飞奔而去。
周镜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有条不紊地安排着——让人去叫泽兰,让人去准备干粮和水,让人去牵一匹快马给泽兰。
没有慌乱,没有哭喊。
就是稳稳地,一件一件地安排。
周镜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你似是看着和以往不同了。”
冯安和愣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满身的尘土,腰间悬着剑,脸上还带着连日巡城的疲惫。
可她抬起头,笑了。
那笑里,没有了往日追着他跑的急切,也没有了那晚闯进他房里的不管不顾。
只有一种……踏实。
“我要在这里帮表姐守好这里,”她说,“等着表姐回来。我答应过她的。”
周镜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提着剑冲过来,说要砍了君侯。那时候的她,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。
现在的她,站在城门口,身后是整座栗城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泽兰很快被带来了,背着药箱,气喘吁吁。
“周先生,咱们走!”
周镜翻身上马。
临走前,他又看了冯安和一眼。
她站在那里,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!把表姐救回来!”
周镜点点头,策马而去。
冯安和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风吹过来,吹乱她的头发。
她抬手拨了拨,转身走回城里。
“冯将军!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“东边的粮仓清点完了……”
她点点头,大步往前走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泽兰被周镜带进营帐的时候,殷聿衡还坐在那里。
他一步都没离开过。
泽兰顾不上行礼,快步走到榻边,开始诊脉。
帐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泽兰直起身。
“君侯,女君这伤……能治。”
殷聿衡的肩膀,微微松了一下。
泽兰打开药箱,开始施针、喂药。
殷聿衡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
他看着榻上的人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紧皱的眉头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
泽兰头也不回:
“千金方灌下,今夜若能退烧,明日就能醒,但孟女君五内竭衰,是连日疲劳所致,怕是要将养三五年也未必能恢复全胜,我会竭力为女君养护身体,但女君寿数已伤,年老时恐要经受病痛缠身之苦。”
殷聿衡点点头,心中的火越烧越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