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安和一路狂奔,马都跑死了三匹,最后那匹冲进凉州城外的时候,腿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。她摔下来,滚了一身泥,爬起来就往里冲。
“表姐!表姐!”
街上到处都是血迹,到处都是残垣断壁。有人在抬尸体,有人在清理废墟,有人在给伤兵包扎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呛得人想吐。
冯安和顾不上这些,一路跑一路喊。
“表姐!表姐!”
城墙上,孟祁胜正和周统领商议防务。听见喊声,她愣了一下,转过头。
冯安和浑身是土,脸上又是汗又是泪,冲到她面前,一把抱住她。
“表姐!你吓死我了!”
孟祁胜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冯安和松开手,上下打量她。表姐浑身是血,脸上有伤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明显是几天没睡。
她眼眶红了:“我听到凉州的消息,就骑马来了。边境那边……陈国十万大军压境,君侯正在对峙。他派了殷乾带五千兵来支援你,应该快到了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。
冯安和看着她,又看看城墙上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,看看城里那些还在清理的尸体。
“表姐,这里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怎么这么惨?”
孟祁胜没有说话。
冯安和抓住她的手:
“表姐,幸好我来了。我来保护你!”
孟祁胜看着她。
看着她满身的尘土,看着她因为赶路而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团火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幸好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里刚好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。”
冯安和愣了一下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孟祁胜拉着她,走到城墙边,指着南边的方向。
“栗城,现在只留了不到五千兵。城里的百姓都还在,桂姨他们虽然去了卫殷,可栗城不能没人管。还有这里的孩子们,饱受战火惊吓,要有人护她们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冯安和眨眨眼:“表姐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孟祁胜转过身,看着她:
“安和,你帮表姐去守着栗城,护好凉州的孩子们。”
冯安和愣住了。
“我?”她指着自己,“表姐,我就只是会舞刀弄枪,我没有你那么厉害……我要留在这里保护你!”
孟祁胜握住她的手:
“安和,你听我说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可眼底有一种冯安和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栗城是我的家。也是你的家。你把那里守住,就是守住表姐,你阿娘早就不想在冯家待了,否则也不会要你嫁回栗城。”
冯安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孟祁胜没让她开口:
“你一定可以的。你要帮表姐把栗城守住。表姐在这里,也能把这里守住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:
“你不是说殷乾已经带兵要来了吗?既然他们要来,我更能把这里守住。”
冯安和看着她。
看着表姐满身的伤,看着表姐眼底的疲惫,可也看着表姐眼里的那道光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表姐对她说的话:
“你以后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女将军。”
她以为那是对她刻苦练武的安慰。
可现在……
她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表姐,我去。”
孟祁胜笑了。
她伸手,把冯安和脸上的土擦掉一块。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栗城和孩子们交给你了。”
冯安和点点头,转身就跑。
跑了两步,又回头:
“表姐!你一定要活着回来!”
孟祁胜冲她挥挥手。
冯安和带着几辆载满数百孩童的粮车和几十护卫,策马赶车离开凉州。
尘土飞扬。
凉州人静默的看着孩子们离开,没有一丝哭声。
冯安和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方向。
周统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:“女君,冯姑娘一个人能行吗,不若您也回去?”
孟祁胜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远方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——
那是在前世。
邕城城破的那一日,她听人说起过。
冯安和名声被李家毁了,不得不嫁到了邕城,夫君虽是个普通商贾,可她从没放下过手里的剑。陈国兵围城的时候,她带着百姓守了整整一个月,给她送来求救的信,只是自己没能力救她。
这个姑娘带着不屈的人,箭射完了,用石头。石头砸完了,用刀。刀卷刃了,用拳头。
最后城门破了,她死在城门口。
听说她死的时候,身上中了十几箭,可还站着。
孟祁胜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眶有些热。
周统领还在旁边等着,没敢再问。
孟祁胜轻轻开口:“我知道她一定能行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她能守好一座城。”
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冯安和消失的地方。
“走吧,”她转过身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桂娘抱着长昭,和夏抱着长曦。元春手里提着包袱。
崔姿早就等在门口,看见那两个小小的孩子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我的乖孙……我的乖孙……”
她把长昭接过来,抱在怀里,看了又看,哭了又哭。
“像阿胜……真像阿胜小时候……”
长昭在她怀里睡得沉沉的,一点面子都不给。长曦在元春怀里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,一点都不怕生。看见她哭,她说:“姨奶奶,别哭”
太夫人也来了,站在廊下,看着那两个孩子,神情悲痛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长曦的脸。
“好孩子。”
旁边站着的殷家亲族,眼眶也红了。
桂娘拉着她的手,轻声说:
“太夫人,女君说……若她……孩子拜托殷家了。”
她们都知道,西北那座城,正在流血。
琅琊兵退了三天,又来了。
这一次,不止琅琊。
陈国的旗帜,第一次大张旗鼓的出现在凉州城外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大军。
周统领的声音在发抖:
“女君……确是陈国兵……人数太多了。”
孟祁胜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片旗帜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十三万。
周统领拱手请求:“女君,您走吧!我带人守着!”
孟祁胜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周统领张了张嘴。
孟祁胜看着城墙上那些士兵——那些浑身是伤、眼睛却还亮着的士兵。
“他们都在。”她说,“我怎么能走?”
战斗打了三天三夜。
城门被撞开三次,又被乱石堵上三次。
孟祁胜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手里的刀换了三把。
第四天早上,殷乾的五千援军终于到了。
他们从北面绕行,在背后突袭琅琊兵,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冲进城里。
殷乾浑身是血,看见孟祁胜,单膝跪地:
“女君!末将来迟!”
孟祁胜扶起他:
“不迟。”
可她还没站稳,就听见城外的号角声。
新的敌军,到了。
城外,十五万大军集结完毕。
这一次,殷乾看清了对方主帅——
陈国主。
殷乾的脸都白了:“女君,陈国主亲至……”
城墙上,士兵们互相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说投降。
可也没有人觉得能赢。
孟祁胜站在那里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这个时候,她正在担惊受怕。
可这一次……
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士兵。
“你们怕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自己答了:“我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更怕的是——我们放弃了,这座城破了,我们的亲人,我们的家,我们的卫殷,都没了。”
她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:
“我不走。”
一个士兵忽然喊:
“女君不走,我也不走!”
又一个:“我也不走!”
“我!”
“我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当夜,孟祁胜召集众将。
“硬守,守不住。”她说,“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殷乾问:“女君有何计策?”
孟祁胜从怀里拿出一枚印信。
是攸宁给她的——楚国女君的印信。
殷乾愣住了。
孟祁胜说:“你拿着这个,去嘉隘关。攸宁姐姐应该已经让楚太后派兵来援,你去请他们救凉州,从这里到楚国,快马七日可到。。”
殷乾接过印信,手都在抖。
“女君,您在等的是楚兵,可信吗?”
“我信攸宁姐姐。”孟祁胜说,“快去,越快越好。”
她又看向周统领:“周将军,你去玢城调兵。玢城有五千守军,能调多少调多少。”
周统领抱拳:“是!”
殷乾忽然开口:“女君,您呢?”
孟祁胜看着他不语,目光坚定的落在敌军身上。
殷乾说:
“女君,您跟末将一起走吧。去楚国,或者回栗城,回卫殷郡府。这里有末将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孟祁胜的声音不大,却让殷乾住了口。
她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我不会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