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乾跪下去:“小女郎!元春若知道,我又未救您,我……末将求您……”
孟祁胜走过去,扶起他。
“殷乾,我知道你忠心。可你看看外面那些兵,那些百姓。他们看着谁?”
殷乾没有说话。
孟祁胜说:“他们看着我。我在,他们就在。我走,这座城的生机就散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让我走,就是让我看着这座城破,看着这些人死。”
殷乾的眼泪下来了。
孟祁胜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借到兵,回来救我。”
与此同时,边境大帐里,殷聿衡正在看军报。
荀玖水走进来,脸色凝重:“君侯,查清楚了。”
殷聿衡抬起头。
荀玖水说:“陈国那十万大军,能用的不到五万。带兵的不是陈国主,是他弟弟——面容有七分相似,故意用来迷惑咱们的。”
殷聿衡的眉头皱起。
荀玖水继续说:“陈国主本人,带着主力在凉州。”
殷聿衡猛地站起来。
“凉州?!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斥候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君侯!凉州急报!陈国主亲率十三万大军,合琅琊兵,共十五万,围攻凉州!”
殷聿衡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要往外走。
荀玖水拦住他:“君侯!您要去哪儿?”
“凉州。”
“君侯!”荀玖水的声音拔高了,“需要部署好,再去。”
殷聿衡看着他。
那目光是辛金从未看过的,即便父兄手足战死时,君侯也没有这般过,荀玖水心里一紧,若是孟家丫头有事。
就在这时,又一封急报送到。
是凉州来的信。
是阿胜的字。
殷聿衡快速拆开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凉州危急,攸宁姐姐会助我,我能守住。陈国主力在凉州,陈国边境必然空虚。王都兵力更是虚弱,君侯可全力攻陈,一举破其都城,以全凉州三万卫殷百姓的血仇,阿胜。”
殷聿衡拿着那封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
荀玖水凑过来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女君她……让您去打陈国?”
殷聿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几个字——“我能守住”。
荀玖水试探着轻轻开口:“君侯,这是攻陈的最佳机会。”
殷聿衡抬起头。
荀玖水说:“陈国主力在凉州,都城空虚。女君守得住凉州,您就能直捣黄龙。千载难逢的机会,一举打到陈国都城,定能灭了他们的气数,还能让陈国退兵救国。”
殷聿衡看着他。
荀玖水说:“女君在用命给您换机会,您不能辜负。”
帐内安静了很久。
殷聿衡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
看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我能守住”。
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全军集结,让殷虎带兵,张开山协助攻打陈国王都陵阳。我会绕道而行从西南密林到凉州,亲取陈国主人头。”
荀玖水想说什么,殷聿衡打断他:“老师,陈国靠您了。”
天快亮了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敌军。
十五万。
她只有不到一万军和民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殷乾已经走了,周统领也走了。
城里这些兵,这些百姓一个个沉着一口气,眼睛似虎,斗志昂扬。
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女君,您喝口水吧。”
孟祁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脸上带血的妇人看着她,忽然问:“女君,咱们能守住吗?”
孟祁胜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城外,看着那些即将攻来的敌军。
然后她轻轻说:“能。”孟祁胜转过头,看着她:“能守住。因为我们必须守住。”
妇人安心的用力点头:“嗯!守住!”
孟祁胜看着她跑回去,看着那些残兵一个个站起来,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拿起武器。
她忽然笑了。
这一世,和前世一样。
她不是一个人在护城。
城外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敌军,开始攻城。
孟祁胜拔出刀,站在城墙上。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襟。
她轻声说:“来吧。”
又一轮攻城结束了。
城墙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,泼下去的油烧了整整一夜,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琅琊兵的尸体堆在城墙下,一层叠一层,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北城门被琅琊和陈兵的尸首堵满,腐臭飘散在凉州城。
孟祁胜靠在墙垛上,手里的刀又卷了刃,喝了碗苦涩的药。
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退攻城了。
石头扔完了,箭射完了,油也泼完了。能用的办法,她都用了。能烧的东西,她都烧了。
城还在。
周统领浑身是血地跑过来,脸上却带着笑:
“女君!玢城的兵到了!守将李琛带了两千人,刚刚进城!”
孟祁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两千人。
不多,但够了。
够再撑几天。
她撑着墙站起来,看向城外。
琅琊兵退了,陈国兵也退了。可她知道,明天还会来。
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……
她问:“李琛在哪儿?”
周统领往城下指了指:“在整兵,等着您召见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,走下城墙。
李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一脸风霜。看见孟祁胜进来,他单膝跪地:
“末将李琛,见过女君!”
孟祁胜扶起他:“辛苦你了。玢城那边怎么样?”
李琛说:“玢城一切安好,方太守也严正以待在守城。周将军让末将带两千人来,说是女君这边急需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城中还有多少老人女子?”
李琛愣了一下。
孟祁胜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看向周统领:“去清点一下。还有凉州16岁以下的兵丁独子也全部集中起来。”
周统领愣住了:“女君,您要……”
孟祁胜说:“送走。”
半个时辰后,这些人被集中到了一处空地上。
两百多人,安静的看着女君。
“你们去栗城吧。”
一个小娘子抽抽噎噎的问:“女君,为何送我们走?”
孟祁胜顿了一下。
“这城快守不住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会尽力。可我不愿你们受辱,不愿凉州忠勇之家无后。”
她站起来,看向李琛:“你带一百人,把这些人送去栗城。”
李琛愣住了:“女君,末将……”
孟祁胜看着他:“送到栗城,交给冯安和。告诉她,凉州人栗城养着。”
李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孟祁胜没让他开口:“这是军令。”
李琛低下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我们不走。”
这些老人妇女眉目坚定,穿着破烂铠甲的少年郎们更是义愤填膺。
“势与凉州共存亡。”
“走吧,尤其是各位巾帼,凉州不能没人记住,你们要记住,替凉州活着,在栗城的孩子们,也要有亲人看护,你们也要替凉州养他们长大。走吧。儿郎们,替你们的家族活着,我孟祈胜,只要不死,你们定会再次回到凉州,凉州薪火和忠义都不能断。”
一百个兵,护着两百多个人,趁着夜色悄悄出城,往南边去了。
城里安静下来。
孟祁胜站在城中的空地上,面前是剩下的所有人——不到六千的兵,和三千自愿留下的青壮百姓。
他们看着她,等着她说话。
孟祁胜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你们知道我们现在在等什么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自己答:“我们在等楚国的援兵。攸宁女君会救大家,最快三日,楚兵就能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们现在的状况,撑不了三日了。”
人群里有不愿离去的妇人低声抽泣。
孟祁胜继续说:“所以我把老弱妇孺都送到栗城,交给冯姑娘。只要孩子们在,栗城就会养他们。只要凉州人在,他们就会平安,会长大,会记得这座城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可声音没有抖。
“至于我们——”
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浑身是伤、满眼血丝的人。
“我们要拿出自己的命,破釜沉舟,把这里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守到殷乾将军带楚兵来的那一刻。守到我们的援军赶到的那一刻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这座城,他们就休想攻破!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女君,我们听你的!”
又有人喊:“誓死守城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。
孟祁胜看着他们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抬起手,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放心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却很稳,“那些孩子,一定会在栗城平安长大。他们会记得,是你们用命,换他们活着。”
一个男子忽然跪下去:“女君,我媳妇和孩子,我替他们谢谢您!”
又一个老人跪下去:“我孙女也在……女君大恩!”
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。
孟祁胜走过去,把那些人扶起来。
“别跪。”她说,“你们跟我一样,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守这座城。”
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流泪的脸。
“今夜,大家都好好歇一歇。明天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明天,咱们再一起守。”
夜很深了。
城里一如既往的静悄悄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
周统领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女君,您也歇一歇吧。”
孟祁胜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说,来的及吗?”
周统领说:“能的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