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掀开的时候,殷聿衡正在看舆图。
两份急报几乎是同时送到的。
一份是凉州的军报,加急,封皮上带着三道火漆。另一封是栗城的信,字迹是他认得的。
他先拆了凉州的军报。
看了一眼,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凉州急报,徐和煊杀了韩将军,叛逃了,琅琊军正在围城。”
殷阿锤说:“什么?韩珏哪个怂包死了。”
殷聿衡立刻拆了信,仔细看。
“君侯敬启,凉州危急,徐和煊本是奉我之命去凉州教军户种粮,怎料发现张横和琅琊勾结意图叛变,张横杀了韩将军,更要杀他,他险些丧命在凉州,拼死回栗城报我此事,阿胜来不及细说,恐凉州城已变,我会即刻点兵五千去救,君侯收到信后,我应已在凉州,盼君侯援手。”
殷聿衡看着那最后几个字,咬牙道:“阿胜的太守徐和煊发现张横叛变,已受重伤,将消息告辞给阿胜,阿胜去凉州平判了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来人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又一个斥候冲进来,单膝跪地:
“君侯!陈国十万大军,已到百里外!先锋五千,明日可抵城下!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殷聿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舆图前,看着凉州那个位置,又看看边境这条线。
十万大军压境。
凉州正在被围。
而她……
他忽然开口,声音克制平静的说:
“点兵。一万精兵,随我去凉州。”
周镜愣住了。
“君侯?”
殷聿衡没有看他,只是盯着舆图。
周镜往前走了一步:
“君侯,凉州此去,最快也要半月。您现在去,陈国十万大军谁来抵御?”
殷聿衡转过身,看着帐内站着的几个将领。
刘贲、张开山、殷虎、殷阿锤、殷乾都在。
“你们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守住?”
几个人同时跪下去:
“末将誓死守住边境!”
殷聿衡点点头,正要开口,帐帘又被掀开。
荀玖水和成骅走了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帐内的情形,又看了看殷聿衡的脸色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君侯,”他走到殷聿衡身边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女君带兵五千入凉州,又有原守军一万,共一万五千人。凉州城高池深,易守难攻。琅琊兵弱,攻城多日未必能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陈国十万大军就在百里外。君侯若能坐镇边境,稳定军心,则我们胜算更多。若君侯此时离开,军心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殷聿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舆图,看着凉州那个位置,忍住心中恐慌开口:“殷乾。”
殷乾上前一步:“末将在。”
殷聿衡说:“点兵五千,随你去凉州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周镜忽然开口:
“君侯,咱们现在只有八万大军在边境,其余兵力都在各州防守。陈国十万压境,咱们本就吃紧。再抽走五千……”
殷聿衡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,却让周镜住了口。
“凉州那边,”殷聿衡说,“会比边境好打吗?”
周镜没有说话。
殷聿衡继续说:
“琅琊兵弱,可她,她带着五千兵进去,要稳住那一万守军的军心,要重新布防,要应对内忧外患。她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一个人守那座城,她怎么会守城。”
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周镜低下头不做解释,君侯的目光临着压抑的风暴。
荀玖水轻轻叹了口气。
殷聿衡转过身,看向舆图。
“殷乾,即刻出发。带足粮草,日夜兼程。”
殷乾抱拳:“是!”
他转身大步离去。
帐帘落下。
殷聿衡还站在舆图前,看着凉州那个位置。
看了很久。
殷乾点齐五千兵马,正要出发。
周镜站在一旁,看着他。
殷乾翻身上马问:
“周先生,你说……女君那边,能撑住吗?”
周镜坚定的说:“能。”
殷乾心下安定,勒紧缰绳出发。周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那个说“我来了”的姑娘。
她在哪儿?
冯安和策马狂奔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刮得脸生疼。她不管。
身上的长枪沉甸甸的,她不管。
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马都快累死了,她还是不管。
脑子里只有一句话——
凉州被围了,表姐去凉州平判。
她咬着牙,伏在马背上,任由马蹄踏碎夜色。
“表姐……”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你等我去救你。”
孟祁胜带着五千精兵,日夜兼程,终于在七月十五的黄昏赶到了凉州,中元节前世凉州城破的日子。
城依山而建,两山对峙,中间一道关口。此刻她站的位置,是面向卫殷的这一侧城门。
城门紧闭。
城墙上站满了守军,弓箭手已经搭箭,对准了他们。
孟祁胜勒住马,仰头看向城上。
一个校尉探出身子,冲她喊道:
“来者何人!”
孟祁胜的声音很稳:
“栗城女君孟祁胜!带兵驰援凉州!”
城墙上静了一瞬。
那校尉冷笑一声:
“栗城女君?就是那个派徐先生来杀我们韩将军的女君?”
孟祁胜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徐先生没有杀韩将军。”她说,“是张横杀的。”
校尉喊道:
“你胡说!张将军亲眼所见,那个姓徐的趁韩将军不备,一刀毙命!我们张将军拼死才把他赶出城!”
孟祁胜攥紧了缰绳。
“你们信了?”她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们信张横?那个平日对你们好的张横?”
城墙上没有人回答。
孟祁胜深吸一口气,指着城门:
“你们想想!徐和煊一介文弱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他怎么可能杀得了韩将军?他凭什么杀韩将军?”
城墙上的人面面相觑。
那校尉犹豫了一下,正要开口——
城内忽然传来喊杀声。
震天的喊杀声,由远及近。
城墙上的人脸色全变了。
有人回头望去,只见城内火光冲天,厮杀声越来越近。
“是琅琊兵!”有人尖叫,“琅琊兵进城了!”
孟祁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仰头对着城墙上大喊:
“你们还不开城门吗?!”
那校尉满脸是汗,还在犹豫。
孟祁胜的声音在风中炸开:
“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?张横叛变,迎了琅琊军进城,杀了韩将军,嫁祸来奉我命来教你们耕种的栗城太守,我栗城何故害你们,难道诸位要等到琅琊兵杀到城门口,等到张横再把这扇门打开,等到这城里的人全死光,等到敌军直入卫殷腹地烧杀劫掠时,才开这个门吗?!”
城墙上的人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。
孟祁胜一挥手:“进城!”
五千精兵,跟着她冲进凉州。
城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琅琊兵从西门涌入——那面向琅琊的城门,已经被张横的人打开了。黑压压的敌军正从那个方向涌进来,见人就杀。
守军措手不及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街上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喊杀声,到处是哭喊声。
孟祁胜拔出刀,对周统领喊:
“你带三千人去西门!堵住那个口子!把张横擒了!”
周统领咬牙:“女君,你呢?”
“我带人守内城!”
周统领不敢再耽搁,带着三千人往西门冲去。
孟祁胜带着剩下的人,一路杀向城内。
她身边的一个亲兵冲在最前面,刚转过街角,一支箭射来,正中他的咽喉。他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孟祁胜来不及看他,继续往前冲。
又一个亲兵倒下。
又一个。
再一个。
每一条街巷都在厮杀,每一座房屋都在流血。
孟祁胜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,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
可她不能停。
停了,城就破了。
周统领带人冲到西门口的时候,正看见张横带着一队亲兵,和守军厮杀在一起。
城门已经大开,琅琊兵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
周统领二话不说,带人冲上去。
两拨人撞在一起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一个士兵倒在周统领身边,眼睛还睁着。周统领来不及看他,继续往前杀。
又一个士兵倒下。
又一个。
张横的亲兵虽然勇猛,可毕竟人少。周统领带着三千人,渐渐占了上风。
张横眼看不对,想往城外跑。
周统领一刀砍过去,砍在他腿上。张横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。
“捆起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