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士兵冲上去,把张横按在地上,五花大绑。
周统领吼道:“关门!把门关上!”
士兵们拼死冲向城门。
城外,琅琊的援兵正在涌来,越来越近。
一个士兵刚摸到门边,就被一箭射倒。
另一个冲上去,又被砍倒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终于,有人摸到了城门。
“用力——!”
几十个人一起推,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合上。
轰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石头顶上。
城外传来琅琊兵的怒吼声,撞门声,咚咚咚,震得人心颤。
可门,关上了。
周统领靠在门边,大口喘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时三千人,现在站在他身边的,不到一千。
满地的尸体。
战斗持续了一整夜。
孟祁胜带着人,在城内一处一处地杀。西门守住了,可城里的琅琊兵还没有清完。一条街一条街,一座屋一座屋,杀过去。
天亮的时候,最后一股琅琊兵终于被歼灭。
城里安静下来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横七竖八的尸体。
有琅琊兵的。
有守军的。
她带来的五千精兵,现在还活着的,不到两千。
原守军一万,活下来的,不到三千。
整个凉州城,能战之兵,不足五千人。
可城门,关上了。
琅琊兵,退了。
周统领浑身是血地走过来,声音沙哑:
“女君,西门守住了。张横抓了,捆在牢里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,冷声说。
“杀了,挂在北城门给琅琊看,祭死去的儿郎。”
她看着城下那些尸体,那些昨天还活着的人,那些跟着她冲进城的人,那些刚才还在她身边厮杀的人——
现在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孟祁胜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有泪光,可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
“幸好我来了。”
天亮了。
可凉州城,已经不再是昨日那座城。
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琅琊兵的,有守军的,有栗城带来的兵的,还有无辜百姓的。鲜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,一脚踩上去,黏腻得让人作呕。
活着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,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已经不会哭了,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。一个老汉蹲在墙角,浑身发抖,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走吧……趁城门还没破,去玢城……”
“对,去玢城,那里安全……”
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……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城门的方向移动。
可他们走到南城门口,却发现城门紧闭。
孟祁胜站在城门楼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周统领在她身边,满脸是血,声音沙哑:
“女君,他们要走……”
孟祁胜点点头。
她往前站了一步,扶着墙垛,看向下面的人。
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可城门口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喊:“去玢城!这里守不住了!”
“对!让我们出去!”
“开门!”
孟祁胜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惊惶的脸,那些流泪的眼睛,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,那些搀扶着老人的年轻人。
“今天这个门,不会开了。”
城下炸开了锅。
“凭什么!”
“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!”
“开门!快开门!”
孟祁胜的声音忽然拔高,压过了所有的喧嚣:
“你们以为,去了玢城就安全了?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孟祁胜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说:
“凉州是什么地方?是卫殷的门户,是七国最难攻的险关!这里易守难攻,我们本有一万五千守军,有充足的粮草,有坚固的城墙——我们都没有守住,你们觉得玢城能守住?”
有人喊:“那也比留在这儿强!”
“强在哪儿?”孟祁胜反问,“强在多活几天?强在多逃几座城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
“你们以为,攻城的只有琅琊兵吗?”
人群里有人愣住了。
孟祁胜说:
“张横勾结的是琅琊。可你们看死去的敌兵一半都是陈国兵服,陈国之兵就在关口。你们听过陈国兵的名声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可他们的脸色,都变了。
“陈国兵,”孟祁胜的声音很平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,“进一城,屠一城。老人,孩子,妇人,一个不留。”
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渐渐浮现的恐惧。
“你们今天逃到玢城。等凉州破了,陈国兵来了,玢城能守几天?三天?五天?然后呢?再逃?逃到安城?逃到下一个城?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:
“你们要逃到什么时候?!逃到无路可逃吗?!”
城门口鸦雀无声。
孟祁胜指着城里那些尸体:
“你们看看那些人!看看那些躺在街上的!他们里面有你们的亲人,有你们的邻居,有你们的兄弟!他们昨天还活着,今天就躺在那儿了!”
她的眼眶红了,可声音没有抖:
“你们就不想替他们报仇吗?!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想!可我们怎么报仇?我们都是老百姓,不会打仗!”
孟祁胜看向那个方向。
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身上还穿着布衣,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把刀。
孟祁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泪光,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不会打仗?”她说,“我也不会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孟祁胜说:“我是栗城女君。你们或多或少听过我的名字。我是什么人?我就是个种地的。我心里想的,只是让百姓们吃饱饭,让地里多打些粮食。”
她举起手里卷刃的刀。
“可今天我拿起刀,站在这里,杀了数十敌军,我和你们本就一样。”
她看着城下那些人,看着那些惊恐的、茫然的、绝望的眼睛。
“我想让百姓吃饱,所以我把粮食分给你们,是希望大家不饿死,我今天拿起刀,便要守住这座城,让凉州活着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,在城墙上回荡:
“这座城,是你们的家!你们的田在这里,你们的房子在这里,你们亲人的尸骨在这里!你们要丢下他们,逃到别处去吗?!”
城下没有人说话。
可有人开始哭了。
孟祁胜看着他们,声音慢慢放软:
“我知道你们害怕。我也怕。可我更怕的是——我们逃了,这座城破了,陈国和琅琊兵追上来,我们还是没有活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:
“但如果我们守住了呢?”
她指着城外,指着那些退去的琅琊兵的方向:
“他们退了。他们损失比我们大。他们知道这座城难啃。只要我们守住,他们就不敢再来!”
她又指着那些活着的守军,指着周统领,指着自己:
“我们有兵!有粮!有城墙!有险关!我们不是没有胜算!”
城下的人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,站在城门楼上,对着他们喊话。
那个年轻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:
“女君,你说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
孟祁胜看着他,又看着其他人。
“愿意守城的,”她说,“留下。男的可以搬石头、送粮草、守城墙。女的可以帮忙照顾伤兵、做饭、运水。老人孩子,躲进内城,不要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愿意走的……我不拦。”
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。
看着他们,声音慢慢放软:
“我可以给你们把这扇门开开,你们去逃到下一个安全的城内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看着那些人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这座城需要你们。走一个人,就少一个人。你们的家,就护不住了。”
城门口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那个年轻人握着刀的手,紧了紧。
她看着那些人,一字一句:
“你们愿不愿意,跟着我,一起守这座城?”
城门口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周统领以为不会有人回应了。
然后,那个年轻人举起手里的刀:
“我愿意!”
他身边的人愣了一下,也跟着喊:
“我也愿意!”
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,喊着“我愿意”。
那妇人抱着孩子,泪流满面,可她也举起手:
“我……我能帮忙照顾伤兵……”
那发抖的老汉也站直了身子:
“我、我虽然老了,但搬块石头还是行的……”
城门口,那些惊惶的脸,慢慢变成了别的样子。
孟祁胜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可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轻声说:
“好。那我们,一起守住这座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