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和煊带着三百精兵，押着十辆装满粮种的车，一路往西北去。

越往北走，山势越险。官道在两山之间蜿蜒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，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，带着凉意和黄沙，扑在脸上。

他骑在马上，抬头看向远方。

两座大山对峙而立，中间只留一道狭窄的关口。关口处，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，依山而建，与山势融为一体。

凉州到了。

他勒住马，看了很久。

这样的地势，当真是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女君缘何看重这里。

车继续往前，通过关口时，守城的士兵下来查验。看见那些粮车，又看了看徐和煊递上的文书，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。

“徐先生又来的送粮？”

徐和煊点点头：“是也不是。女君知这里耕种困难，特意命我送来几个擅长在山地耕种的农户和适合凉州土地和种子，总得让凉州也能自给自足，女君才能放心。”

校尉连连称赞：“女君真是卫殷的活菩萨，韩将军说多亏了批粮，凉州能少挨饿两个月！如今女君还念着凉州，是我们有福了。”

徐和煊笑了笑，又说：“凉州地势复杂，女君命我定要带人将这些种植技术，教给凉州的民户。日后你们自己也能种粮，不必全仰仗外地输送。”

校尉听完，眼眶都红了。

他对着南方深深行了一礼：“女君大恩……凉州百姓记在心里了，我必给女君立长生牌位，日日供奉！”

他直起身，恭敬亲带着徐和煊进城，又妥善的把农户精兵也安排到营地歇息。

徐和煊被请进了中军大帐。

凉州守将韩珏早已等在帐外，看见徐和煊，大步迎上来，握住他的手：“徐先生！上次那批粮，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！多谢栗城女君还惦念凉州。”

徐和煊笑着行礼：“韩将军不必客气。女君本就惦记百姓，我不过是回禀了这里农户难以耕种，女君便上了心，又命我带来合适凉州的耕种法子，此番怕是要多叨扰将军。”

韩将军把他请进帐内，亲自倒茶：“女君大善啊，不瞒徐兄你说，军库里本来还能撑一个月，可我心里总是没底。你上批粮一到，兄弟们心里就踏实了，这次更是救了凉州三万百姓。”

徐和煊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：“将军，凉州现有多少兵马？”

韩将军叹了口气：“原本五千，君侯又拨了五千，共一万人。人多护关是好事，可粮就紧张了。女君真是雪中送炭啊。”

徐和煊点点头，又问：“琅琊那边，近来可有动静？”

韩将军摆摆手：“小股试探，隔三差五来一回，可连关口的边都没摸着过。依我看，他们就是虚张声势，不敢真打。”

徐和煊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端着茶，目光落在帐外。

阳光很好，照得营地一片亮堂。

可他的心里，总有什么东西悬着。

徐和煊在凉州待了一个月。

他以教民种粮为名，每日在田间地头走动，和农户们聊天，教他们怎么侍弄那些洋蔓菁。农户们都说，这位徐先生是真用心，比那些来了就走的农官老爷强多了。

可没人知道，他听进去的，从来不只是庄稼的事。

那一日，他在城西的坡地上看庄稼，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歇息，随口聊起城里的兵。

“张将军又给营里添了肉。”一个老农说，“我家那小子在他营里，这几日天天能吃上荤腥，还拿了不少奖赏回家，眼瞅着就能娶媳妇了。”

另一个老农咂咂嘴：“真好，张将军待底下人是真好。我家侄子也在他营里，说张将军连自己的俸禄都贴出来给兄弟们加餐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这样的将军可少见了。”

徐和煊蹲在一旁，听着他们说话，随口问了一句：

“张将军对底下人都这么好吗？”

老农们点头：

“那可不，他营里的兵，吃得比别处好，饷银也发得及时。都说跟着张将军有肉吃。”

徐和煊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可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
又过了几日，他在营中走动，路过张横那一营时，故意放慢了脚步。

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吃饭，碗里确实有肉。他们吃得香，脸上都是笑。

徐和煊走过去，随口问一个士兵：

“张将军待你们真好。”

那士兵咧嘴笑：

“那可不！张将军说了，咱们跟着他，有肉吃，有钱拿。只要好好干，以后还有更好的。”

徐和煊笑着点点头，又问：“更好的？什么更好的？”

士兵愣了一下，挠挠头憨笑：“就是……就是更好的呗。”

旁边一个士兵拉了拉他的袖子，那士兵就不说了。

徐和煊没有再问。

他笑着走开了。

可那士兵的话，他记在了心里。

“只要好好干，以后还有更好的。”

更好的什么？

他没有往下想。

又过了几日，韩将军设宴邀请徐和煊，张横作陪。

宴席设在韩将军的中军大帐，菜品简单，酒却是好酒。韩将军性情豪爽，频频举杯，徐和煊一一应对。

张横坐在一旁，话不多，可每次开口，都在点子上。

“徐先生这一月辛苦啦。”他故作感激的举杯，眉目却有潜藏的郁色，“先生能在女君麾下效力，是有福之人。”

徐和煊笑着应对，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，此人面相并不是大方之人，他相术并不算精通，可自小在各个亲戚家寄居长大，最是会看人。

此人不妥。

酒过三巡，张横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，可也让人听不出真心。

宴席间，韩将军说起前些日子的一仗，琅琊小股兵马试探，被张横带人击退。

“张将军你那一仗打得好！”韩将军拍着张横的肩膀，“斩首三十级，报上去的军功，君侯那边都夸了。”

张横笑着摆手：“都是兄弟们在用命拼，末将不过是在后头督战罢了。”

徐和煊看着他，心里却起了疑惑。

斩首三十级，这功劳不小。可张横说这话时，脸上没有半点得意，倒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
他后来私下问过几个士兵，那场仗到底怎么打的。

士兵们支支吾吾，只说“张将军指挥得好”。

可有个年轻士兵不小心说漏了嘴：

“其实那三十颗首级，是张将军让咱们去捡的……人家早跑没影了，就剩几个伤重的……”

他说了一半，被旁边的人拉走了。

徐和煊没有再问。

可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
抢军功？

他想起张横宴席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有了计较。

这个人，太会藏了。

藏得让韩将军以为他是个谦逊的副将，让士兵们以为他是个体恤下属的好将军。

可对底下兵那么好的人，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动心思？

他想不通。

徐和煊站在营帐外，看着远处的城墙。

这些日子，他看得越多，心里的疑惑越深。

张横这个人，对他营里的兵太好了。好得不像是将军对士兵，倒像是在……

麻痹他们？

他想起那士兵说的“只要好好干，以后还有更好的”。

更好的什么？

他没有再往下想。

他只是每日照常去田间地头，照常和农户们聊天，照常在营中走动。

只是他的眼睛，看得更深了些。

孟祁胜坐在榻上，看着徐和煊的信。

信上没说什么特别的。只是寻常的问候，说凉州一切安好，说农户们学得认真，说他在那边多看些日子，帮他们把庄稼种好。

可有一句话，她看了很久。

“张副将待下极厚，深得军心。然属下观其为人，似有表里不一之处。其人爱抢军功，却在外人面前滴水不漏。属下略感疑惑，正在详察。”

孟祁胜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
然后她提笔回信：

“先生辛苦。凉州之事，先生斟酌处理即可。唯有一事——无论查得什么，先生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。一切小心，万事皆可徐徐图之。”

信写完，她封好，递给桂娘。

“加急，送去凉州。”

桂娘愣了一下：“女郎，徐先生那边……”

孟祁胜摇摇头，没有解释。

只是看着窗外。

窗外的天，越来越暗。

她想起前世凉州城破的日子。

快了。

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她轻声说：“一定要小心……”

徐和煊收到女君回信的时候，已经是五天之后了。

他拆开信，看了很久。

“以自身安危为重……一切小心……”

他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
夜里，他又站在营帐外，看着远处的城墙。

月光下，城西那一片偏僻的角落，安静得有些异常，张横主管城西的巡防，为何不修缮那处被忽落的缺口。

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那些细节。

张横对士兵的“好”。

士兵嘴里那句“以后还有更好的”。

宴席上那副滴水不漏的谦逊。

还有那些被抢走的军功。

这些单独看都不起眼，可串在一起，就让人无法安心。

他想起女君的话——“一切小心”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

今夜不查了。

来日方长。

徐和煊照常去田间地头，照常和农户们聊天，照常在营中走动。可他看得越多，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。

张横待他，越来越“热络”了。

邀他切磋棋艺，请他品茶论道，隔三差五往他营帐里送东西——腊肉、好酒、一件新制的皮袄。每一次都是笑着的，话也说得周全：“徐先生在凉州辛苦了，一点心意。”

徐和煊每次都笑着收下，客气地道谢。

可他心里明白——这个人，知道他在查他。

越是这样热络，越是有问题。

他没有声张，只是心里把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些。

七月初三，他去韩将军帐中议事。

韩将军正在看军报，见他进来，笑着招呼：“徐先生来了，坐。”

徐和煊坐下，看了看帐中，张横不在。

他斟酌着开口：“韩将军，有件事，在下想问问将军的意思。”

韩将军放下军报：“先生请说。”

徐和煊压低了声音：“这些日子，属下在营中走动，有些事……觉得不太对劲。”

韩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就在这时，帐帘忽然被掀开。

张横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亲兵。

韩将军愣住了：“张横？你这是——”

张横没有看他。

他只是看着徐和煊，笑了一下。

那笑里，没有半分暖意。

“徐先生，你查了我这么久，查够了吗？”

徐和煊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刚想开口，张横已经拔出刀来。

刀光闪过。

韩将军倒在血泊里，眼睛还睁着，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张横擦了擦刀上的血，看向徐和煊：

“先生是个聪明人。可惜，太聪明了。”

他一挥手：“拿下。”

徐和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。

他只记得刀光剑影，只记得亲卫们拼死护在他身前，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三百精兵，只剩下三个。

他们护着他，趁着夜色，从城西那处偏僻的角落翻了出去——那里是张横的人巡逻绕开的地方，徐和煊早就记在心里。

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。

身后，凉州城的火光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