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是灰蒙蒙的,地里已经忙开了。
人们弯着腰,把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。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晨雾,弥漫在田野间。
忽然,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是不是……下雨了?”
旁边的人抬起头。
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。
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活计,仰着头看天。
雨丝越来越密,从细细的变成密密的,落在干渴了一年多的土地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扔下手里的锄头,双手捧着接雨。
“下雨了……真的下雨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旁边的人也跟着接雨,有人把脸仰起来,让雨落在脸上,落在眼睛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天老爷开恩了……整整两年四月又二十三天了……”
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来。
那哭声像是会传染,越来越多的人哭起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哭。
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,站在雨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身边的男人脱下外衣,罩在她和孩子头上,自己的脸上全是雨水,和着泪往下淌。
远处,几个老人跪在地上,朝着天磕头。
“老天爷……老天爷开眼了……”
雨越下越大,淋湿了所有人的衣裳,可没有人躲。
他们站在雨里,笑着,哭着,喊着。
一个逃难来的年轻汉子站在田埂上,让雨水浇透全身。他闭着眼睛,嘴里喃喃着:
“老家那边……不知道下雨了没有……”
旁边的人听见了,没有人回答。
只是雨声,沙沙地响着。
孟祁胜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笼罩的田野。
雨落在她的披风上,洇出深深浅浅的印子。桂娘在旁边撑着伞,急得直跺脚:
“女郎,回去吧,仔细淋着!”
孟祁胜摇摇头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雨。
两年多了。
还有不到四月时间,她曾眼睁睁看着无数人饿死,看着凉州城破,看着兵祸一路烧杀抢掠,最后到了栗城城下。
她守住了栗城,可只守住了半城百姓。
另一半……
她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雨还在下。
她忽然问:“桂姨,凉州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桂娘愣了一下:“女郎,这……”
孟祁胜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继续看着雨。
雨只下了一刻钟。
天又晴了。
可人们脸上都有了笑模样,那些希翼的目光望着天,也落在她的心上。
天下纷乱,生民命薄。一场大旱就有不少人命流逝,可若又因天灾起兵祸,只会更加生灵涂炭。
孟祁胜靠在椅背,面前摊着几张纸。
徐和煊走进来,行了个礼:“女君。”
孟祁胜抬起头:“徐先生来得正好。粮库那边,今年的收成估算出来了吗?”
徐和煊颔首说:“出来了。各农户管事报上来的数目都对上了。谷子、糜子、荞麦、高粱,还有洋蔓菁,都长得不错。今年秋收之后,粮库里至少能多出四成余粮。”
“我要调一批粮草。”
徐和煊看着她。
孟祁胜说:“一部分发往边境,给君侯那边。另一部分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发往凉州。”
徐和煊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凉州?”
他看着孟祁胜,目光里带着疑惑:“女君,凉州有守城军五千,去年殷侯又派了五千军去守城,总共一万人。粮草供应自有卫殷调度,咱们送往各郡的应急的粮草已经让城中捉襟肘见了,为何还要送粮?”
孟祁胜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可她眼里看到的,不是现在的阳光。
是别的什么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前日军报,琅琊兵犯凉州。”
徐和煊不解道:“只是小股兵马试探,并未攻城,琅琊守军将领用兵向来沉稳。”
孟祁胜说:“我知,可凉州山地太多,粮草定然吃紧,哪里离栗城不过半月路程,一旦有失,栗城危矣,我只是怕粮草供应不及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徐和煊:“兵多,耗粮就多。凉州那边若有闪失,粮草跟不上,再多的兵也守不住城。”
徐和煊看着她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垂首思量后只说:“属下明白了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徒留孟祁胜忧心忡忡的看着凉州军报。
徐和煊行礼退出,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问了一句:“女君,若是担忧凉州,可要派人去盯住哪里 。”
孟祁胜看着他,徐先生太过敏锐。
她没法告诉他前世凉州破了。她不知道凉州为何会破。今生会是什么情况,她也不知道。
“先生若得空,可亲去。”
“在下明白了。”
粮草装好了车,一车一车,往北边去。
路边站满了送行的人。
崔夕婳抱着长曦,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看那些远去的粮车。长曦在她怀里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也看着那个方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长曦,你看,那是咱们家的粮,送去给打仗的叔叔们吃。”崔夕婳小声说。
“吃…吃”长曦蹬了蹬小短腿,像是在回应。
徐和煊站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崔夕婳身上。
她抱着孩子,站在阳光里,脸上带着笑。
他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:
“崔姑娘,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崔夕婳回过头,看见是他,笑了:
“徐先生,明日你也要走吗?”
徐和煊点点头。
“你会……”他的话停在女娃娃惊奇的呼喊里。
“蝶蝶,姨姨,蝶蝶。”
崔夕婳怀了的女童看到蝴蝶闹着要下地去追,她宠溺的随着小娃娃离开。
孟祁胜靠在榻上,看着手里的信。
冯安和从外面冲进来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。
“表姐!”
孟祁胜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冯安和咬着嘴唇,憋了半天,忽然说:“我要虽粮队去边境。”
孟祁胜愣了一下。
“去边境做什么?”
冯安和的脸红了,可她梗着脖子,硬邦邦地说:
“去找周镜。”
孟祁胜看着她。
冯安和低下头,声音小了下去:“我等不下去了。他走了那么久,一封信都没有……我要自己去问他,到底喜不喜欢我。”
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去吧。”
冯安和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
“表姐,你同意?”
孟祁胜点点头:“我表哥那个人,自小性子虽冷,可他不是没心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若是对你无意,那晚你进他的房后,他便会赶你,周镜十二岁就能护住殷侯,你真当他是文弱的谋士。”
冯安和的脸更红了。
“表姐,你……你知道?”
孟祁胜笑着摇摇头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这么好的姑娘,谁能不喜欢,我看得出来,他看你的眼神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冯安和咬着嘴唇,半天说不出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站起来,抱了孟祁胜一下。
“表姐,你真好!”
说完,她转身就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又回头:“表姐,等我把他带回来给你看!”
孟祁胜看着她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那日一场雨下了之后,天就再也没有落过一滴水。
起初栗城还有人期盼,蹲在地头看天,念叨着“怎么还不下雨”。可看着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高,那点担心也就慢慢散了。
“怕什么?今岁种得都是耐旱的作物,渭水不干,这地就没事。”
“就是,今年这苗多壮,比往年都好。”
田埂上,几个老农蹲着,抽着旱烟,眯着眼看远处绿油油的庄稼。谷子齐腰深,高粱比人还高,洋蔓菁的叶子铺了一地,风一吹,像绿色的波浪。
“女君说了,这洋蔓菁秋后就能刨,能当粮吃。”
“那敢情好,今年能过个踏实年了。”
几个人说着,脸上都是笑。
孟祁胜戴着帷帽,从田埂那头走过来。
她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蹲下身看看地里的苗,捏捏土,问旁边干活的农人几句。
“这谷子长得不错,该间苗了。”
“是,女君,明天就弄。”
“高粱再追一次肥,秋后收成更好。”
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农人们看着她,眼里全是敬重。
一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,眼眶红红的:
“女君,您身子刚好些,别老往地里跑,仔细累着。”
孟祁胜笑了笑:
“不累。看着庄稼长得好,我心里高兴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走过一片又一片田地。
桂娘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水囊,嘴里念叨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