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郎,走慢些,仔细脚底下……”
和夏和元春也跟在后面,一个提着药箱,一个拿着披风,都紧张兮兮地盯着她。
“阿胜姐姐,你看长曦,长昭!”崔夕婳指着土地里打滚追跑的两个孩子。
孟祁胜含笑注视着,温暖的面庞被风抚过,不少农人都忍不住看向她。
“娘亲,抱。”长曦摔了一跤,跑累了,哒哒哒的朝她跑来,满脸的灰,眼睛却晃了下冷光,像极了……
“穗穗,满仓过来阿娘抱你们回家。”
两个孩子都奔向她。
东边村子看完了,去西边。西边看完了,去南边。每一块地她都亲自去看,每一处苗她都亲自去瞧。
有人劝她歇歇,她只是摇摇头:
“今年这庄稼,是咱们的命根子。多看一眼,多放心一分。”
走到一处田边,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正弯着腰锄草,背上绑着个几个月大的娃娃。娃娃晒得脸通红,哭得声嘶力竭。
孟祁胜停下脚步,走过去。
“把孩子给我,你先干活。”
年轻妇人愣住了:
“女君,这怎么行……”
孟祁胜已经把娃娃解下来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
娃娃哭了一会儿,竟慢慢安静下来,窝在她怀里睡着了。
年轻妇人眼泪都下来了:
“女君,您……您真是菩萨……”
孟祁胜摇摇头:
“不是什么菩萨。我也是当娘的人。”
她抱着孩子,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崔夕婳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红了。她把长曦抱得更紧了些,小声说:
“长曦,你阿娘真好。”
长曦蹬了蹬小短腿,像是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了。
归来的徐和煊早已等在书房,手里拿着几份文书。
孟祁胜坐下来,喝了一口水,问:
“凉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?”
徐和煊点点头:
“凉州一切如常,琅琊没有异动。只说多谢女君的粮草,军心也很稳定。”
孟祁胜接过纸,看了一遍,放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徐和煊说:
“边境也有消息来。陈国和琅琊边境有些小摩擦,但没大动。殷侯那边一切如常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徐和煊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听闻女君,您最近天天往外跑,安排农事,您要离开栗城吗?”
孟祁胜笑了笑:“先生,地里的事,我得亲眼看着才放心。”
徐和煊看着她不愿多言的样子,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,她心里有事。
夜里,孟祁胜坐在榻上,看着舆图。
舆图上,凉州那个位置,被她看了无数遍。
长昭长曦已经睡了,并排躺在小床上,一个睡得沉沉的,一个偶尔动动小嘴。
桂娘在旁边做针线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女郎,您还不睡?”
孟祁胜摇摇头: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桂娘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和夏和元春在旁边收拾东西,动作轻轻的,怕吵着孩子。
崔夕婳蹲在小床边,看着两个娃娃,看得入神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和夏去开门,徐和煊站在外面,行了个礼:
“属下有事禀报。”
孟祁胜抬起头:“进来吧。”
徐和煊走进来,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掠过崔夕婳,然后落在孟祁胜面前的舆图上。
“女君,凉州那边,属下已安排人盯着。若有异动,第一时间来报。”
孟祁胜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先生,我想去凉州。”
徐和煊抬起头。
孟祁胜说:“不去,我心难安。”
徐和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孟祁胜,郑重的说:“女君忧心之事,还是属下去凉州探查,更为妥当。”
孟祁胜愣住。
“此番属下会借教凉州耕种的理由,多留几月,小主皆离不开女君,您坐镇栗城更好。”
“你去凉州,多看顾些。若有任何异动,先生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。”
徐和煊低下头,深深一揖。
“属下遵命。女君放心,属下一定多盯着凉州那边,有任何事情,第一时间告知女君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:“一切有劳先生了。”
她看着徐和煊,又加了一句:“路上一定要小心。”
徐和煊抬起头望了内室里的崔夕婳一眼。
孟祁胜说:“我们等你平安归来。”
徐和煊看着她,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,却很稳:“好,属下一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他又揖了一礼,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看了一眼屋里。
崔夕婳还蹲在小床边,抱着快醒的长曦轻声哼着歌,没注意到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门帘落下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崔夕婳抬起头,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孟祁胜:“阿胜姐姐,徐先生这么晚来做什么?”
孟祁胜看着她,笑了笑:“他明日要出一趟远门,很久不归。”
崔夕婳愣了一下:“徐先生又要走?去哪儿啊?”
孟祁胜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:“婳婳,明日徐先生走,你要不要去送送?”
崔夕婳眨眨眼,一脸茫然:“徐先生走,我为什么要去送?”
孟祁胜看着她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随口问问。”
崔夕婳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去看长曦了。
孟祁胜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也好。
让她再多傻些时日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孟祁胜的目光,又落回舆图上。
凉州。
徐和煊去了,她就能多放心一分。
天刚蒙蒙亮,徐和煊就带着三百精兵,在城外集结完毕。
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栗城的城门。
城门口,空无一人。
他收回目光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来之前,他心里不是没有期待。可他知道,她不会来的,就像上次一样。
她什么都不懂。
也好。
他勒紧缰绳,正要下令出发——
“徐先生!徐先生!等等——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来。
徐和煊猛地回头。
崔夕婳正朝这边跑来,跑得气喘吁吁,脸蛋红扑扑的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跑得太急,差点被裙角绊倒。
徐和煊立刻翻身下马,大步迎上去。
“崔女郎!”
他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,看着她微微喘气的样子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轻轻把她脸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崔夕婳愣了一下,却没有躲,只是眨着眼看他。
徐和煊的手顿了顿,收了回来。
“怎么跑这么急?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什么事?”
崔夕婳把那个包袱往他怀里一塞:
“我给你准备的干粮!你路上记得吃!”
徐和煊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,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崔夕婳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。
“你……为何要为我准备这些?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崔夕婳眨眨眼:“你要出远门啊,阿胜姐姐说,你没亲人给你准备这些,路上那么远,你要吃饱的!我昨晚连夜包的,里面还有几个肉饼,你一会儿可以趁热吃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浑然不觉徐和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包袱。
包袱不大,却被塞得鼓鼓囊囊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,有暖意,也有别的东西。
“多谢婳婳女郎。”清朗的男声把婳婳二字含在舌尖,注意着面前女子的神情。
懵懂的崔夕婳摆摆手:“不用谢不用谢!你路上小心,早点回来!”
她说完,拍拍他的肩,转身就往回跑。
跑了两步,又回头:“徐先生,一路平安!”
然后她跑远了。
徐和煊站在原地,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晨风吹过,他怀里的包袱还带着她的温度和沁香。
他低下头,摇头轻轻笑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。”
三百精兵,跟着他,往凉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