攸宁回到卫殷郡府的时候,已是午后。
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,就有婆子迎上来:“女君回来了!大夫人念叨了好几回了。”攸宁点点头,下了车。崔姿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,看见她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攸宁走过去,行了个礼:“母亲。”
崔姿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,才轻声问:“阿胜……她好吗?”
攸宁笑了,扶着她的手臂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母亲放心,阿胜妹妹很好。两个孩子也好。”崔姿的眼眶红了,想说又不敢问。攸宁便细细地说给她听:“长曦那孩子,眉眼像极了阿胜妹妹,圆圆的杏眼,笑起来弯弯的,一看就知道长大是个活泼的性子。我去的时候,她正蹬着小腿咯咯地笑,一刻都闲不住。”
崔姿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攸宁继续说:“长昭也像阿胜妹妹,安安静静的,不爱哭闹,手里总攥着一个小布老虎。可仔细看,眉眼间还有几分君侯的影子。周岁宴上抓周,他抓了一本书,大家都说将来是个治国的。长曦抓了把小木剑,冯家妹妹高兴得不得了,说将来定是个保家卫国的女将军。”
崔姿一边抹眼泪一边笑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两人一路说着,到了荣安堂门口。太夫人正坐在窗边捻佛珠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攸宁走进去,行了个大礼:“祖母。”
太夫人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一路辛苦了。”
攸宁坐下,把栗城的事又说了一遍——阿胜的身子好了,孩子会笑了,城里百姓日子过得踏实,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。她还说了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,孩子们满街跑,百姓们说起女君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。
太夫人听着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说什么。
攸宁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祖母,孙媳有一事相求。”
太夫人看着她。
攸宁的声音很轻:“孙媳想回楚国一趟。”
太夫人的手顿了一下。
攸宁低着头,继续说:“姐姐来信,说身子不大好。孙媳知道她从来不肯说实话,可这次……孙媳想回去看看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孙媳嫁来卫殷不过三年,没能陪在她身边。如今她病了,孙媳想回去照顾她一段时日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太夫人捻着佛珠,声音很平静:“去吧。你姐姐一个人撑着楚国,不容易。你回去看看她,应该的。”
攸宁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太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这些年,你为卫殷做的,我都看在眼里。阿胜那孩子,也多亏你照应。”她顿了顿,“以后你们姐妹好好相处,这个家,就靠你们了。”
攸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低下头,轻轻点了点头。
太夫人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: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攸宁从荣安堂出来,崔姿还站在廊下等她。看见她,崔姿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:“路上小心。到了楚国,给家里来信。”
攸宁点点头。
崔姿又低声说:“阿胜那边,你帮我多看着她。”
攸宁笑了:“母亲放心,我会的。”
马车驶出郡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攸宁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青黛坐在对面,轻声问:“女君,您担心太后的身子?”
攸宁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姐姐从小就是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着。以前父亲不管事,家里全靠她撑着。后来嫁入王府,还是她撑着。再后来成了太后,更要撑着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青黛听出来了。
青黛小声说:“太后会没事的。”
攸宁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姐姐的病,真的只是累出来的吗?
她想起姐姐来信时那些字迹,有些地方墨迹重了些,像是在用力撑着才能写下去。她想起阿胜说过的话——前生姐姐是在她回去之前三个月病故的。三个月。一个好好的人,怎么会说病就病得那么重?
攸宁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如果只是劳累,她可以帮姐姐分担国事,可以替她周旋那些世家。可如果不是呢?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呢?
她想起楚国朝堂上那些人。景家、屈家、昭家,哪一个是省心的?姐姐在位二十年,压了他们二十年。他们表面恭敬,心里怎么想,谁也不知道。若是有人不想让姐姐活了呢?
攸宁的手攥紧了衣角。她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攸宁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,是暗箭。明枪你还能躲,暗箭你连谁射的都不知道。”
她那时候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青黛看着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女君,您在想什么?”
攸宁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我在想,姐姐到底是怎么病的。”青黛愣住了。攸宁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:“若是累出来的,我可以帮她分担。可若是有人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攸宁闭上眼睛,靠在车壁上。心里慢慢盘算着。姐姐身边有太医,有暗卫,寻常人动不了她。可若是对她下毒的人,就是她身边的人呢?她想起阿胜说的那些话——前世姐姐死后,楚国大乱,楚少君也死在了内乱里。谁最希望姐姐死?谁最希望楚国乱?
攸宁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。这一世,她一定要查清楚。她不能让姐姐再一个人扛着,也不能让那些人得逞。
马车继续往前,驶入夜色。攸宁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。
姐姐,你等我。我很快就到了。
天还没亮透,徐和煊就已经坐在案前了。
案上堆着三摞文书,左边是各处的禀报,中间是待批的公文,右边是他昨晚写了一半的条陈。他一份一份看过去,偶尔提笔批几个字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动作不快,却从没断过。
帐外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校尉掀帘进来,抱拳道:
“徐先生,东边粮库的账目清点完了,比上月多出两百石。管库的说,是女君让存的那批洋蔓菁占了地方,把陈粮都翻出来了。”
徐和煊点点头:
“让他写个详细的单子,注明哪些能留,哪些该发下去。今天午时前送来。”
校尉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他又拿起下一份。
是城外灾民营的禀报。说前些日子收的那批灾民,有一半已经安置好了,分到了地,搭起了窝棚。剩下的一半还在等,问能不能再拨些粮。
徐和煊提笔批了:
“粮已拨。着令各里正三日内安置完毕,逾期不报者,按律处置。”
批完,他放到一边,又拿起另一份。
这是周统领送来的。说新兵营又招了五百人,可兵器不够,问能不能从库里调一批。
徐和煊想了想,提笔写道:
“兵器库现有八百副,先拨三百。另,着令铁匠铺日夜赶工,一月内再打五百副。所需铁料,从北边矿场调。”
批完,他叫来门外候着的亲兵:
“把这个送去给周统领。告诉他,新兵要加紧练,三月之内,我要看到他们能上城墙。”
亲兵接过,快步去了。
帐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文吏进来,手里捧着一叠纸:
“徐先生,各村报上来的春种数目。谷子、糜子、荞麦、高粱,都按女君说的分下去了。只是有些村问,那洋蔓菁什么时候能种?”
徐和煊接过那叠纸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“洋蔓菁不急。这东西耐寒,开春再种不迟。告诉他们,先把地整好,到时候自有人去教。”
文吏点头,又问:
“那咱们库里那些块茎,要不要分些给各村?”
徐和煊摇摇头:
“不分。那些是种,留着开春扩种。告诉各村,今年先种别的,明年家家户户都有。”
文吏应了,退出去。
帐外,天色已经大亮。
徐和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
案上的三摞文书,左边那摞已经见底,中间那摞批了大半,右边那摞又添了几张新的。
他看了一眼,又坐下来。
还有一件事要办。
桂娘掀帘进来,轻声道:
“女郎,徐先生来了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孟祁胜正在喝药,闻言抬起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孟祁胜抬头看去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这人一直不穿官服,见他时总爱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衣服洗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褶皱。人很瘦,瘦得有些过分,脸颊如刀削玉锋,五官格外分明。
眉眼清秀柔和,眼窝微微凹陷,眼睛格外深邃。他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的、惹人怜惜的气质。
可当他走到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抬起眼,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那眼神不再是垂眼时的柔弱,而是深邃、锐利,像能看透人心。
也就婳婳觉得这人可怜。
他深深一揖:“徐和煊,见过女君。”
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脆弱与锐利,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。
孟祁胜看着他,心里忽然想起婳婳说过的话——“徐先生,真可怜呢,家里无亲无故的,文文弱弱的,还不爱说话,姐姐不要为难他。”
如今这个“可怜的书生”站在她面前,清瘦依旧,可周身的气度,哪里有半点可怜的样子?
她笑了笑:“徐先生不必多礼。坐吧。”
徐和煊谢过,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只坐半边,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等孟祁胜先问。
孟祁胜看着他:“先生今日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徐和煊点点头,开始一条一条地回禀。
粮库清理完了,陈粮新粮分开存放,够吃到明年秋收。
灾民安置已近尾声,三万人各有去处,剩下的老弱病残,单独设了棚子照料。
新兵又招了五百,周统领在练,只是兵器不够,已经安排铁匠铺赶工。
栗城城墙修整完毕,城防实力固若金汤。只需在各处加哨楼、设暗哨,周统领已经带人动工,一个月内能完成。
春种给各村都分下去了,谷子糜子荞麦高粱都安排妥当,只等开播。
一条一条,讲的清清楚楚,有条不紊。
孟祁胜点头听着,不时问些什么,周镜也对答如流,她心里越发感慨,这个人,当真是大才。
徐和煊说完这些,顿了顿,又道:“女君,还有一事,需女君有所决断。”
孟祁胜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徐和煊直了直身子,目光深邃起来:“女君可知,如今天下是什么局势?”
孟祁胜没有说话。
徐和煊继续说:“陈国已经乱了。流民到处抢粮,官府压不住,听说有几个县已经被灾民占了。琅琊南边几个郡已经有人吃人。北燕,也好不到哪儿去,更不要提西戎寸草不生,只怕天下的兵祸迫在眉急。”
他顿了顿看女君在深思,接着说。
“栗城虽是卫殷属地,但离卫殷鄞州还有六百里路,周围被宁城、栾城这样的卫殷属地护着,而栗城是闻名天下的粮食大都,城中有存粮,有水渠,大旱之灾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影响,可女君,这是福,也是祸。”
孟祁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徐和煊说:
“栗城如今太安稳了。安稳得惹眼。等到那些人饿疯了,他们不会管栗城是谁的属地,只会知道这里有粮,有水,能活命。”
他看着孟祁胜,一字一句说:“女君,咱们得居安思危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那依先生之见,该当如何?”
徐和煊说:“扩兵。”
孟祁胜问:“扩多少?”
徐和煊看着她:“万人不止。”
孟祁胜愣了一下。
徐和煊解释道:
“女君,栗城现有百姓加灾民,近四万人,养一万兵,绰绰有余。这一万兵,守城有余,也能应对些意外。”
孟祁胜一针见血的说:“一城守兵不能过五千,扩兵不是小事。栗城虽是封地,但终究是卫殷属城。这事……”
徐和煊点头:“女君说得是。扩兵之事,必须上表君侯,讲明原因。君侯若准,咱们再办;君侯若不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“那也得办。只是要换种方式。”
孟祁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先生真是有大才。”
徐和煊低下头:“女君谬赞。”
孟祁胜想了想,说:“此事我全权交给先生去处理。上表怎么写,你看着办。”
徐和煊站起来,深深一揖:“属下领命。”
话音未落,门帘忽然被掀开了。
崔夕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。
“阿胜姐姐!桂姨让我给你送参汤,你得全喝完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看见了坐在姐姐下首的徐和煊,熟稔的说:
“哎呀,徐先生?你也在这儿啊?”
徐和煊看着她惊喜的笑,目光微微一滞。
崔夕婳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急急地说:“你等着,我也去给你端一碗来!桂姨熬的汤可好喝了!”
说完,她一转身,哒哒哒地跑了出去。
徐和煊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外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孟祁胜看着徐和煊。
徐和煊的目光,正落在门帘的方向。
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藏得很深,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。
崔夕婳18了,若是两人有情倒是可以成全一二。可惜婳婳心思纯净。
她笑了笑说:“徐先生若是不急,就留下吃顿便饭吧。婳婳去端汤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徐和煊收回目光,低下头:“多谢女君。”
吃过饭,徐和煊从内室出来,在花园里慢慢走着。
他本是打算直接回军营的,可走着走着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