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昭和长曦的周岁宴，办得比百日时热闹得多。

百日时阿胜还在忙农事，各地刚开春，种子要分、地要翻、渠要修，她实在抽不开身，只在府里简单摆了两桌，算是给孩子过了个礼。桂娘念叨了好几个月，说“小主子的周岁可不能再马虎了”。这回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，从崔家借了厨子，从城里请了戏班，又在院子里搭了彩棚，恨不得把整个栗城的人都请来。

秋高气爽，满院金桂飘香。孟府的门从早上就没关过，栗城的百姓、周边县城的农人、各村的里正，还有栗城的大小官员，来了乌泱泱一片。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，从正堂一直摆到花园，又从花园摆到了后院的空地。

正堂里也摆了一桌，是给女君和几个亲近的人留的。桂娘进进出出地张罗，和夏和元春端着菜往桌上放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
孟祁胜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，桂娘正抱着厚厚的披风等在门口。

“女郎，外头凉，裹严实些。”

孟祁胜笑了笑，由着她把自己裹好。披风是月白色的，毛茸茸的领子围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张白皙温润的脸，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噙着笑。

她坐在正堂的主位上，脊背挺直。

桂娘看了又看，总算满意了：“行了，这样冻不着。”

正说着，长昭和长曦被抱出来。两个小家伙都穿着红色的小袄，长昭安静地坐在和夏怀里，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老虎，不哭不闹。长曦被元春抱着，身子扭来扭去，伸手要够桌上的东西。

崔夕婳蹲在小床边，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长曦的脸。

“长曦，今天是你和阿兄的好日子！”

长曦被她戳了一下，小嘴动了动，没哭，反而蹬了蹬小短腿，笑得咯咯的。

冯安和凑过来，也想戳，被桂娘一巴掌拍开手：

“冯姑娘，你那手是拿剑的，没轻没重。”

冯安和委屈地缩回手，嘟囔道：“我就轻轻摸一下……”

孟祁胜看着她们闹，嘴角弯了弯。

院子里，周老伯和周统领坐一桌，正端着碗喝酒。周老伯喝了一口，眯着眼说：

“这酒好，新粮酿的，甜。”

周统领点头：“嗯，今年的粮食收成好，留了些酿的。”

周老伯叹了口气：“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。咱们栗城能安安稳稳的，全靠女君。”

周统领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
旁边一桌坐的是各村里正和几个老农，正聊着今年的收成。

“女君教的洋蔓菁，真能活。种下去没几天就冒芽了，收的时候刨出来一大片。”

“那东西好吃，顶饱。”

“今年咱们家粮食够吃了。”

几个人说着，脸上都带着笑。

宴席过半，该抓周了。

正堂里腾出一块空地，铺了厚厚的毡毯，上面摆满了东西——书、笔、剑、算盘、粮种、小锄头、官印、木雕的小马、绣花的小荷包，摆得满满当当。

长昭和长曦被放在毯子中间。

两个小家伙面对面坐着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
长曦先动了。

她手脚并用，蹭蹭蹭地爬过去，一把抓住一把小木剑，举起来晃了晃，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，像是在炫耀。

众人哄笑。

“这小女郎，将来怕是个女将军！”

“像她姨母！像她姨母！”

冯安和笑得合不拢嘴，挺了挺肚子：“那可不，像我！”

周镜在旁边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长昭还坐在原地，安安静静的。

他看看妹妹手里的剑，又看看面前那些东西，慢慢爬过去。经过算盘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。经过小锄头的时候也停了一下，又看了一眼。

最后，他抓起一本书。

是《农书》。孟祁胜亲手放上去的。

长昭把书抱在怀里，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虽然什么都看不懂，可他翻得很认真。

众人静了一瞬，然后掌声雷动。

“小公子像女君！将来也是个治国的！”

“读书好，读书好！”

桂娘站在旁边，看看长曦又看看长昭，眼眶红了。

“这小女郎，像女君小时候。眉眼一样，笑起来一样，连这蹬腿的劲儿都一样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看向长昭，声音轻了些：

“这小公子……像女君现在。”

孟祁胜愣了一下。

冯安和没听懂，追问：“桂姨，什么叫像现在？”

桂娘笑着摇摇头，没解释。

孟祁胜低下头，看着长昭。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冯安和怀里，不哭不闹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想什么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。不追了，不闹了，沉下来，稳下来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“桂姨说得对。”

徐和煊是最后到的。

他是栗城太守，城中大小事务都经他手，周镜走后，阿胜把城里的事渐渐交给他，发觉这人确实有大才，凡事交到他手里，便不需要再操心。可他平日话不多，做事也低调，除了公务，很少在人前露面。

今天他难得换了身新衣裳，站在人群里，却不怎么说话。

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崔夕婳身上。

崔夕婳正蹲在小床边逗长曦，笑得眉眼弯弯，浑然不觉。她今年才十七，比阿胜小好几岁，比他也小许多。当初她从崔家逃难到栗城，被阿胜救下，就一直在府里住着。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，傻白甜一个，连野菜和草都分不清。

如今她也能帮着照顾孩子了，可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。

徐和煊看了她一会儿，垂下眼。

他想起自己刚到栗城时的样子。穷困潦倒，满身狼狈，被人打得蜷在街角，是这个小丫头路过，停下脚步，把他救了下来。
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。

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崔夕婳逗完孩子，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
“徐先生，你也来了？”

徐和煊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
崔夕婳又低头去看长曦了，没再多说。

徐和煊站在原地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弯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
崔夕婳忽然想起什么，抬起头：“徐先生，你不去前头坐吗？阿胜姐姐那边有位置。”

徐和煊摇摇头：“我在这儿站一会儿。”

崔夕婳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，又低下头去逗长曦。

徐和煊看着她的侧脸，看了很久。

他心里的话，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攸宁是在宴席最热闹的时候到的。

门帘掀开，她走进来，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，温婉端庄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青黛跟在身后，手里捧着两个小包袱。

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。

崔夕婳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抱着长曦站起来：“攸宁姐姐！”

攸宁看着她，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，眼眶微微热了一下。

她走过去，先向孟祁胜行了个礼：“阿胜妹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