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祁胜站起来,迎上去握住她的手:“攸宁姐姐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攸宁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我来看看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:“今日我只代表我自己。不是卫殷的什么人,也不是楚国的什么人。就是你攸宁姐姐,想来看看她的阿胜妹妹,和她的两个外甥。”
孟祁胜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。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,只是反握住攸宁的手,轻轻说:“姐姐,你既能来,我心里就十分欢喜。”
攸宁笑了。那笑里,有暖意,也有泪光。
崔夕婳已经把长曦递过来了。攸宁接过孩子,低头看去。长曦在她怀里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点儿不怕生,反而冲她咧了咧嘴。
攸宁看着那张小小的脸,越看越喜欢:“这孩子……真像你。”
孟祁胜笑了:“像吗?”
攸宁点点头,眼睛亮亮的:“像。眉眼像你,笑起来更像。”
冯安和也抱着长昭凑过来:“攸宁姐姐,你看这个!他一直在睡,怎么都不醒!”
攸宁看着那个睡得沉沉的娃娃,忍不住笑了:“这个倒是个能睡的。”
崔夕婳在旁边接话:“长曦不一样!长曦可活泼了,总是有用不完的劲儿,天天蹬腿,笑得可欢了!”
攸宁听了,点点头:“双生子之间,性格确实会有些不同。一个喜静,一个好动,是常有的事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长曦,又看看冯安和怀里那个睡得香的长昭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宴席快散的时候,攸宁起身告辞。
她向孟祁胜行了礼:“阿胜妹妹,我该走了。”
孟祁胜站起来,拉住她的手:“攸宁姐姐,我有几句体己的话想和你说。”
攸宁愣了一下。
孟祁胜没有松手,转头对桂娘说:“桂姨,你照看一下孩子们。我和攸宁姐姐说几句话。”
桂娘点点头。
孟祁胜拉着攸宁的手,往内室走去。攸宁跟着她,心里有些疑惑,却没有问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孟祁胜拉着攸宁在榻边坐下,握着她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攸宁没有催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孟祁胜开口:“攸宁姐姐,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你可能会觉得荒唐,可我没有骗你。”
攸宁看着她。
孟祁胜深吸一口气,声音很轻:“我活了两辈子。”
攸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孟祁胜没有看她,继续说下去。说她前世追着殷聿衡跑,说他娶了攸宁时她有多恨,说她嫉妒攸宁,从攸宁到卫殷的第一天起就处处刁难。
“你到卫殷那天,我让人关了城门,把你拦在城外三天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嫁进来之后,我在家宴上给你难堪,在太夫人面前说你坏话,在府里处处给你使绊子。你能化解,可我知道你辛苦。”
攸宁的眼眶红了。
孟祁胜转过头,看着她:“攸宁姐姐,前生我那样对你,可你从来没有记恨过我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我生孩子的时候,是你派泽兰来救我。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只以为泽兰是碰巧来的。后来才知道,是你安排的。”
攸宁的眼泪落下来。
孟祁胜握住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:“前生凉州破了,陈国的兵打到栗城。我护住了半城百姓,自己死了。死后功德无量,换了一次重来的机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回来之后,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,护住想护的人。我想这一世,我不追了,不要他了。可攸宁姐姐,我还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一世,我要对你好。”
攸宁的眼泪流了满脸。
孟祁胜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知道你姐姐的事。前世,大旱的第二年夏六月,你姐姐在我死前三个月就病故了。消息传到我这里时,凉州破了,我当时无暇顾及你会怎样,尤其是随消息来的是楚国大乱,楚少君也死在了内乱里。”
攸宁捂住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
孟祁胜把她拉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攸宁姐姐,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来得及。来得及回去看她,来得及和她说说话,来得及——”
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了:“来得及不让自己留遗憾。”
攸宁伏在她肩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满脸是泪,声音沙哑:
“阿胜……你一个人,扛了这么多事。”
孟祁胜愣了一下。
攸宁握着她的手,眼泪还在流:“你从前那样对我,我不怪你,女子之间不必为难,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。可你一个人,守着这么大的秘密,扛着这么多事,你累不累?”
孟祁胜的眼眶也红了。
攸宁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:“谢谢你告诉我。谢谢你信我。我相信你说的,每一句我都信。”
孟祁胜靠在她肩上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没出声,只是抱着攸宁,抱了很久。
攸宁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:“阿胜,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,有我在。”
孟祁胜在她怀里点了点头。
攸宁松开她,看着她红红的眼睛,忽然笑了:“你方才说,前生我嫁进来时,你把我拦在城外三天?”
孟祁胜愣了一下,低下头:“嗯。”
攸宁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那你这一世,你要多陪我几日。算赔我的。”
孟祁胜愣住了,然后也笑了。那笑里有泪,也有暖。
“好。”
“陈国能破凉州定是和琅琊联盟,我回楚国后会以自己的名义告诉殷侯提防。妹妹安心在栗城。”
阿胜知道攸宁聪慧,她确实未卜先知。越是临近明年,阿胜的心就越慌,现在反而安定了。
攸宁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孟祁胜送她到府门口。攸宁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看着她。
“阿胜,我回去卫殷禀报太夫人,姐姐重病。回楚国看完我就回来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:“好。”
攸宁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胜,你方才说,事情来了便好好去做,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死一次。”
孟祁胜愣了一下。
攸宁看着她,目光温柔:“可你不会死。你还有我。”
她放下帘子。
马车动了。
孟祁胜站在原地捏着楚国女君的玉令,看着马车渐渐远去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她站了很久,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。
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,终于有人知道了。
桂娘走出来,轻声说:“女郎,外头凉,进去吧。”
孟祁胜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桂姨,攸宁姐一定会善有善报。”
“是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夜深了,人都散了。屋里只剩下孟祁胜和两个孩子。
长昭睡得沉沉的,长曦也终于睡着了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孟祁胜靠在榻上,看着他们。长曦睡着睡着,小嘴动了动,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。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笑容,心里软得不行。
她的手边,放着那两个小小的红色锦囊。针脚细密整齐,一针一线,都是用心绣出来的。她把锦囊放回孩子身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
轻轻说:“你们以后要记得,这么多人爱着你们。”
长曦在梦里蹬了蹬小短腿。她笑了。